同一天傍晚,军区大院东侧那排灰色家属楼的三层拐角处,赵秀兰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力道大到门板撞上墙壁弹了回来,又被一只大手死按住了。
霍廷峥的军靴踩在门槛上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能把走廊里的光都压暗半度。
赵秀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水,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水杯差点脱手,茶水泼了半裙子她也顾不上擦,看清来人以后先是一愣随即挺首了腰板。
“你怎么这么大动静,门都不会敲了?”
霍廷峥反手把门关上,人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但那个位置那个眼神的压迫感己经让赵秀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今天去找她了?”
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赵秀兰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帕子往裙子上沾了的茶渍按了按,嘴硬地回了一句。
“我去看我孙子孙女怎么了,那是我霍家的骨肉,我这个当奶奶的连看一眼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说过不许你去找她。”
霍廷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从冻实了的河面底下凿出来的冰碴子,一块一块地砸在地板上。
“上个月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是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赵秀兰的眼眶红了起来,帕子又揪在了手里,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是你妈,你跟我说话能不能有点当儿子的样子?我去看孙子怎么了,哪个当奶奶的不想见自己孙子?”
“你配吗?”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秀兰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后背贴着沙发靠背僵在那里,嘴唇张着合不上。
霍廷峥往里走了两步,走到茶几边上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往茶几上一扔,那条手帕叠得板正但上面印着的花纹跟赵秀兰今天拿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今天掉在她那儿的,我刚才去接孩子的时候她让大宝递给我的。”
赵秀兰看着那条手帕,嘴唇抖了两下。
“你看你今天干的事。”
霍廷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下颌线绷得像一把上了弦的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上门去哭天抹泪要认孙子,你当她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三年前你怎么对她的你自己不清楚?你让她跪在院子里的时候想过她肚子里有你孙子吗?你逼着我签离婚报告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那时候不是被林婉儿那个贱人骗了嘛!”
赵秀兰终于撑不住了,帕子往脸上一捂开始哭,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帕子后面闷出来又尖又碎。
“我要是知道她怀着孕我能那么做吗?我要是知道林婉儿是个害人精我能由着她?你现在拿这些事来打我的脸你就高兴了?你就不是我生的了?”
霍廷峥站在那里看着他母亲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让人难以消受的失望。
“妈,你到现在还在找借口。”
赵秀兰哭声一顿,帕子从脸上拿开了半寸,露出通红的眼睛来看他。
霍廷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从来就看不上她,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你就没拿正眼看过她,不是因为林婉儿在你耳边嚼舌头,是因为她是个从乡下来的没有家世的姑娘。”
“林婉儿只是给了你一个借口,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折腾她,让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儿子不是在欺负人。”
“承认吧妈,当年就算没有林婉儿,你也不会善待她。”
赵秀兰的哭声彻底停了,帕子握在手里攥得死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发不出声音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扒开了一层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面皮,底下那些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被晾在了太阳底下。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十几秒,只有墙上那个老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赵秀兰先开了口,声音哑了但硬气还在。
“行,你说的都对,妈当年是瞎了眼是不配当奶奶,但事情己经过去了,她现在出息了有钱了我认这个亏,可孩子呢?那两个孩子总得认祖归宗吧?他们总得知道自己姓什么吧?”
“他们姓叶。”
霍廷峥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犹豫。
“是我对不起她,是你对不起她,孩子跟着她姓是应该的,什么认祖归宗那是我要用余生去挣回来的东西,不是你上门哭两声就能要来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挣回来?”
赵秀兰的语气里带上了急躁。
“你天去接孩子她也没给你好脸色看,那个女人心比石头还硬你拿什么挣?”
霍廷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住了,没回头。
“她的心不硬,是你和我当年把她伤得太深了,硬起来的是她保护自己的壳,我慢慢磨就是了。”
“但你。”
他侧过半张脸来,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下颌线和绷紧的腮帮子。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靠近她们母子,你今天去了一趟,我好不容易让她松口让我接孩子的信任又要从头来过了,你知不知道?”
赵秀兰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再说最后一次。”
霍廷峥的手搭在门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裹着的东西比高声怒喝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她当年受的那些委屈,没有告你就己经是仁慈了,如果你还想有机会见到那两个孩子,就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动,等我把这条路铺好了你才有资格出现在他们面前。”
门被拉开又合上了,没有摔门,霍廷峥关门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但这种克制的轻比刚才进门时的砸门更让赵秀兰心里发慌。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帕子在手里攥了又松了又攥,客厅里暮色渐沉,她也没去开灯。
窗外传来大院里其他军属收衣服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日常得让人恍惚,好像只有这间屋子是被单独隔绝在时间外面的。
赵秀兰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座钟敲了七下又敲了八下,她才终于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黑色的拨盘电话在暗处泛着冷的光,她的手指搭在拨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长途拨号的嘟声响了好几轮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爽利的嗓门。
“喂,谁呀?”
“大姐,是我,秀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那个爽利的声音变成了带着热络的大嗓门。
“呦,弟妹,多少年没给我打电话了,什么事儿?”
赵秀兰攥着电话听筒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声音却恢复了那种在外人面前惯有的平稳体面。
“大姐,我想请你来京市一趟,有个事我自己办不了,得你帮忙。”
“什么事?”
赵秀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己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往下压了压。
“廷峥的孩子,被那个女人藏了三年多,我见不着也摸不着,他被那个女人拿捏得连他亲妈的话都不听了,大姐你比我有手段,你来帮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种精明的慢条斯理。
“弟妹,这事你跟我说说细,那女的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