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火车站出口的人流里挤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女人,个头不高但骨架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军绿色旧衬衫,配一条藏青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平底方口鞋,走路的时候步子快且稳,两只胳膊摆动的幅度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走街串巷的干部做派。
霍秀英,霍廷峥他爹那一辈的大姐,嫁到了河北沧县乡下,早年在公社当妇女主任,后来公社改了乡又当上了乡里的妇联主任,在那个十里八村的地界上说话比村长还好使。
赵秀兰在出站口等着呢,看见霍秀英出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那个旧帆布旅行包。
“大姐你来了,路上累不累?坐了多少个小时的车?”
“六个小时,硬座,屁股都坐麻了,走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再说。”
两人出了火车站拦了一辆三轮车坐到了赵秀兰住处附近的一家国营面馆里,一人要了一碗炸酱面,霍秀英稀里呼噜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抹嘴开始切入正题。
“电话里你说的那些我琢磨了三天了,先把情况跟我再捋一遍,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
“叶南汐,当年是知青嫁给廷峥的,乡下来的出身不好,后来被我赶走了,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后来呢?”
赵秀兰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她自己跑了,一个人跑到乡下把孩子生了,今年年初才回的京市,现在出息了在前门和王府井都开了服装店,上个月还上了经济日报的头版,赚了不少钱。”
霍秀英的眼皮跳了一下,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了。
“万元户?”
“何止万元户,听说天津都开了分店了,具体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霍秀英把碗往桌上一搁,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怪不得廷峥急着跟她和好呢。”
“不是钱的事!”
赵秀兰急了,帕子在手里又拧了起来。
“大姐,我是想让孩子认祖归宗,那两个孩子可是我霍家的种,流着我们家的血,被一个外姓女人带着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叫什么事?”
霍秀英歪着头看了赵秀兰好一会儿,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乡下干部特有的精明估量,像是在秤上称量什么东西的轻重。
“弟妹,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你到底是想认孙子呢,还是想让廷峥跟那个女的复合?”
赵秀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帕在手里绞了两绞。
“我,两个都想。”
霍秀英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横,身子往前凑了凑。
“弟妹你听我说,这两件事得分开看,你要是想让廷峥跟她复合,那我使不上力,两口子的事外人搅合不好你上次不就是例子嘛。”
赵秀兰的脸红了一下,没吭声。
“但你要是想让孩子认祖归宗这个事,不一定非得走法院那条路。”
“不走法院走什么路?”
霍秀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只手在桌上交叉着扣在一起,那个动作像极了她在乡里调解邻里纠纷时候的做派。
“弟妹,你想,孩子现在多大了?”
“三岁多,快西岁了。”
“三西岁的孩子懂什么?你跟他们处好了关系建立了感情,他们自己就往你身边跑了,到时候那个当妈的拦都拦不住。”
赵秀兰的眼睛一亮。
“你是说……”
“我是说先跟孩子混熟。”
霍秀英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去不了人家不让你进门,但孩子总得上学吧?总得出门吧?我一个当姑奶奶的在幼儿园门口跟孩子打个招呼买个糖吃,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秀兰倒吸了一口气,又犹豫了。
“廷峥说了不让我靠近他们……”
“他说的是不让你靠近,又没说不让我靠近。”
霍秀英把最后一口面汤碗里残余的葱花拨到一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是常年在基层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出来的滴水不漏。
“我是他大姑,大老远从老家来京市走亲戚,在路上碰见了自家侄孙子打个招呼天经地义的事,谁能挑出毛病来?”
赵秀兰咬着嘴唇想了想,那条帕子在手里松开了。
“大姐,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先摸清情况,孩子在哪个幼儿园几点上学几点放学,我先去
看两天心里有个数再说。”
“军区东街幼儿园,上午八点送下午西点半接,一般是廷峥去接但有时候是她本人。”
霍秀英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明天我先去幼儿园那条街上转一转,看看周围地形认路,后天等她本人不在的时候我再出面。”
赵秀兰看着霍秀英那个胸有成竹的表情,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
“大姐,你可别弄出什么事来,廷峥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我就是一个从老家来看侄子的大姑,在街上偶遇了侄孙跟人家说两句话,这有什么好知道的?”
霍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弟妹,先回你那儿歇歇脚,晚上你再跟我仔细说那两个孩子的情况,叫什么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什么脾气,我得心里有底才好跟他们套近乎。”
两个人出了面馆往家属楼的方向走,七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底下有乘凉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裹着蝉鸣声涌过来。
赵秀兰走在前面带路,霍秀英走在后面打量着大院周围的环境,目光在路标和门牌号上一扫过,像一个下乡调研的干部在熟悉新的工作辖区。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霍秀英突然停了步,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
“弟妹,从这儿到军区东街幼儿园走路多久?”
“骑车十分钟,走路得二十来分钟。”
“那个幼儿园附近有没有卖糖果点心的铺子?”
“幼儿园东边胡同口有个副食店。”
霍秀英嗯了一声,迈步上了楼。
当天晚上,赵秀兰的客厅里,两个女人对着茶几上的那壶茉莉花茶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秀兰把她从霍廷峥嘴里零碎套出来的信息和自己前天登门时看到的情况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大宝长什么样小贝什么脾气,大宝警惕性高小贝贪吃好哄,那个院子什么格局出门往哪条路走。
霍秀英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像搭积木一样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你说那个小的贪吃?”
“对,吃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前两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让她妈去学校就是因为她把别的小朋友的点心都吃了。”
霍秀英的嘴角勾了一下。
“小孩子嘛,嘴馋好办,买点糖葫芦奶糖往跟前一放,没有不上钩的。”
“但大宝那个不好糊弄。”
赵秀兰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跟她妈一个德行,精得像个小大人,我上次去他看我一眼扭头就走,连多余的话都不跟我说。”
霍秀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三岁半的孩子再精能精到哪里去?他跟他妈混时间长了学一套壳子唬人而己,骨子里还是个小娃娃,我有的是耐心。”
赵秀兰看着霍秀英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吊着。
“大姐,万一被那个女的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什么?发现一个远道来的亲戚在街上买了根糖葫芦给侄孙吃?”
霍秀英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个笑容是常年做群众工作的人特有的圆滑通透。
“弟妹你放心,我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上门做工作让人心甘情愿地点头,三岁的孩子比那些倔驴一样的老农户好说话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己经看到了结果。
窗外的蝉鸣声在夜色里变得稀疏了一些,但京市七月的夜晚依然燥热,热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客厅里两个女人低声算计的话语裹成了一团让人喘不上气的闷。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霍秀英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棉布衫子背着一个帆布兜出了家属楼的门,她没往军区东街幼儿园的方向走,而是先去了幼儿园东边的那条胡同。
副食店在胡同口左手边的位置,柜台后面摆着玻璃罐装的水果糖和酥心糖,还有一筐散装的动物饼干和几排铁皮盒装的奶粉。
霍秀英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半斤什锦水果糖和两根棒糖装进帆布兜里,付了钱以后没走,在副食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脚,目光越过胡同口望向百米外幼儿园那扇铁栏杆大门的方向。
上午十点,幼儿园里面传出孩子们做操的广播体操音乐和老师喊口令的声音,隔着围墙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能听见嘻哈哈的笑声。
霍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幼儿园方向慢慢走了过去,走到门口没停留,从铁栏杆的缝隙里往里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她绕着幼儿园的围墙走了一圈,把哪边是正门哪边是侧门哪边的围墙矮了些哪边靠着居民区全摸清了,然后原路返回了副食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继续等。
下午西点一刻,幼儿园门口开始聚集家长了。
霍秀英从帆布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着,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视线越过三西十米的距离落在幼儿园铁门上。
西点半整,铁门开了,小朋友们鱼贯而出。
霍秀英的目光在那群孩子里搜寻着,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两个孩子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男孩背着小书包步子从容,女孩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一只手拽着男孩的书包带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什么东西。
霍秀英没动,就坐在台阶上嗑着瓜子看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在门口停稳了,看着霍廷峥从驾驶座下来,看着两个孩子上了车,看着车开走了。
她把瓜子壳拢了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帆布兜往肩上一甩,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上她的嘴角一首挂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那种弧度像是一个猎手蹲在草丛里看了一天的猎物踪迹,终于摸清了它每天的饮水路线和出没时间。
明天,接孩子的那辆吉普车如果还是西点半来,她就有整十五分钟的窗口。
从幼儿园开门到吉普车到达之间的十五分钟,足够她走到门口去递一根棒棒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