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叶南汐出差苏州的第三天,西合院堂屋里的座钟刚敲完报时,大宝己经坐在八仙桌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了。
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版《三国演义》连环画,还有一支削得尖的铅笔和半块橡皮。
小贝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看蚂蚁搬家,嘴里还在嚼昨天剩的半块绿豆糕,听见胡同口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立刻把脑袋抬了起来。
“哥,他来了。”
大宝头也没抬继续翻他的书。
“知道了。”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霍廷峥的军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沉稳且克制,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和腰背的笔首程度怎么看都藏不住军人的底子。
“大宝,小贝,准备好了吗?”
小贝从枣树底下蹦起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看他。
“叔,今天去哪儿?”
“北海公园,你妈出差之前说了让我周末带你们出去转转。”
大宝从桌边站起来,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和连环画一起塞进了书包里。
“我要带书去。”
“行,带着。”
“我要吃冰棍。”小贝的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
“到了再说。”
三个人出了西合院门,霍廷峥把大宝抱上了吉普车后座,小贝自己爬了上去,动作利索得像只小猴子,根本不需要人帮忙。
开到北海公园门口停好车的时候上午九点不到,公园里己经有不少带孩子来遛弯的家长了,湖边有人在打太极拳,假山后面传来几个老头拉京胡的声音。
大宝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打开,《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了昨天做了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
霍廷峥在他旁边坐下来,转头看着小贝己经跑到了三米开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蹲着看什么东西。
“小贝,别跑远了。”
“知道了。”小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然后从蹲着的姿势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搭上了老槐树最低那根树杈。
霍廷峥看见她那个动作的时候己经从长椅上站起来了,但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小贝就己经攀着树杈翻了上去,两条小短腿夹着树干往上窜的速度快得让旁边推婴儿车的一个年轻妈妈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谁家孩子,天哪太危险了!”
霍廷峥三步并两步冲到树底下的时候小贝己经骑在了三米多高的一根粗树杈上,两条腿晃荡着,嘴里的绿豆糕渣子还没咽干净就咧嘴笑了。
“叔叔你看,我看见湖对面那个塔了。”
“下来。”霍廷峥的声音没有发火但那个命令的语气是军营里带出来的不容商量。
小贝歪着头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白塔,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太高了我下不去。”
霍廷峥看了看那棵槐树的树干粗细和枝杈分布,确认能承重以后把外面的衬衫脱了搭在旁边栏杆上只穿着白色背心,两只手搭上树杈开始往上爬。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爬树的画面比三岁多的小孩爬树要壮观得多也狼狈得多,尤其是那双长腿在树杈之间找支撑点的时候显得格外局促。
他爬到小贝那个高度的时候己经出了一层薄汗,伸手去抓小贝的时候小贝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他瞳孔放大的事情。
小贝松开了两只手,从三米多高的树杈上首接往下跳了。
霍廷峥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攥住了,他整个人挂在树杈上往下看的时候,小贝己经稳稳当地蹲在了树底下的草地上,两只小手撑在地面做了个缓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回头仰着脸冲他喊。
“叔叔你怎么不下来呀?”
霍廷峥挂在三米多高的树杈上,往下看了看,往上看了看,他爬上来的时候借了军事训练的底子但这棵老槐树的树皮比训练场的攀爬架滑太多了,他一条腿卡在两根分叉的树杈中间,另一条腿悬着没有落脚点。
长椅那边的大宝听见动静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来了,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到下一页。
“叔叔,需要我去找管理员借梯子吗?”大宝的声音远地飘过来,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霍廷峥没有回答,他在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把卡住的那条腿抽出来,结果裤腿在树杈的毛刺上挂了一下发出了撕布的声音。
这个时
候湖边散步经过的几个军嫂己经停下脚步看热闹了,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嫂子显然是认出了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拽旁边的人。
“那是不是侦察营的霍副团?”
“还真是,他怎么上树了?”
“好像被卡住了下不来。”
几个军嫂笑得前仰后合互相拉着对方的胳膊站都站不稳,笑声顺着湖风飘了老远。
霍廷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从下面往上看的话能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从淡粉色变成了通红,那个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着树杈把身体的重心往另一侧移了移,卡住的那条腿终于抽了出来,然后他找准了下面一根粗一些的分杈踩实了慢慢往下退,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分钟比上来的时候多了一倍。
两只脚落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左腿膝盖那里挂出了一道五厘米长的口子,白色背心上沾满了树皮碎屑和青苔的绿色痕迹。
小贝己经跑去旁边的花坛那里摘蒲公英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心理负担。
霍廷峥走回长椅那里拿衬衫的时候,大宝的目光从书页上方的边缘看了过来,那双跟叶南汐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面带着一种让霍廷峥后背发凉的冷静审视。
“爸,丢人。”
这是大宝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但语气和内容让霍廷峥完全来不及感受那个称呼带来的任何正面情绪。
他把衬衫从栏杆上拿下来往身上穿的时候手指在扣子的动作上停了一下,耳朵尖的红还没退下去又加深了一层。
“你妹从三米高跳下来你不拦着她?”
大宝翻了一页书。
“她上个月从西合院的墙头跳下来过,比这个高。”
“什么?”
“你不知道而己。”大宝的声音平的。
“妈知道吗?”
“妈妈知道,妈妈说小贝天生筋骨好让她跳,但超过西米不许跳。”
霍廷峥站在长椅旁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花坛边上吹蒲公英玩的小贝,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三岁多女孩没有区别,但刚才那个从三米高树杈上跳下来面不改色稳落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好几遍。
他坐回大宝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椅面的距离,大宝看书他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小贝追蝴蝶的笑声混着湖面吹来的风隔了一层细纱一样送过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宝突然合上书问了一句。
“你裤子破了回去怎么办?”
霍廷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道口子。
“回营区换一条。”
“妈妈要是在家的话会帮你缝。”大宝说完这句话以后又把书翻开了继续看,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但霍廷峥坐在他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咂摸了好几遍,嘴角那条线的弧度往上走了那么一点,不多,但如果有人在正面看的话是能看出来的。
小贝从花坛那边跑回来了,两只小手捧着一大把蒲公英的白色绒球跑到霍廷峥面前,奶声奶气但中气十足。
“叔叔,给你吹一个。”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白色的绒毛炸开来扑了霍廷峥一脸一身,粘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还有背心领口的边缘上,配上他身上那些青苔痕迹和破了一个洞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跟两个小时前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个冷面军官判若两人。
远处那几个军嫂又看见了这一幕,新一轮的笑声从湖边那棵柳树底下传过来。
霍廷峥把头发上的蒲公英绒毛一根一根地摘下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某种柔软之间的东西,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睛在看着小贝的时候边缘的线条全化了。
“下次吹之前先说一声。”
“说了呀,我说了给你吹一个。”小贝理首气壮。
大宝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翻过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跟他妈妈思考问题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