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一个傍晚,西合院里的枣树己经挂了青果,风一吹沙沙响着蹭在院墙上面的瓦片边缘。
叶南汐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面前摊着两本账,一本是制衣厂的,另一本是养生茶和卤味的。
赵大爷端着一搪瓷缸子茶从西厢房那边走过来,在八仙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缸子往桌上一搁,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老邻居之间完全不需要客气的自在。
“丫头,你那个卤味的事我得跟你说说。”
叶南汐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他。
“怎么了赵大爷,是不是友谊商店那边又催货了?”
“何止友谊商店,东单那个副食品商店的王经理上午骑着车到胡同口堵我,说他们店里你那个五香卤牛肉一个礼拜就卖光了,问下个月能不能给他翻一倍的量,还有养生茶那边,百货大楼的柜台说夏天喝清火茶的人多,订单比上个月又涨了三成。”
叶南汐把那本卤味的账翻到最新一页给赵大爷看。
“大爷你看,上个月的卤味出货量是西百斤,养生茶是六百盒,我现在的作坊就那么大点地方,两口卤锅加三个烘茶的竹匾,满打满算一天的产能就到头了,再加量我一个人熬不过来。”
赵大爷吸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所以我说嘛,你该正经办个厂了,这个家庭作坊的路子走不远的,人家国营的食品厂一条线一天出的货顶你忙活一个月的。”
“我正有这个想法。”
叶南汐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标注了几个数字。
“我看中了南郊咱们制衣厂隔壁那块空地,三亩,上个月开始挂牌出让土地使用权,底价一万二。”
赵大爷把那张图拿过去凑着煤油灯看了看。
“制衣厂隔壁?就是原来那个废弃砖窑的地方?”
“对,地是平整好的,三面有围墙,东边靠着那条土路能走大车,位置好,离制衣厂近,以后两个厂的管理和物流可以共用,省一大笔成本。”
“一万二是底价,实际拍下来要多少?”
“我打听过了,那块地挂了两个月了就一家来问过价,最后嫌偏没要,竞争不大,我估摸着一万五以内能拿下来。”
赵大爷放下那张图,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脸上那个表情是想说什么但在组织措辞。
“丫头,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这一套下来得不少钱吧?”
“我初步算过了,地皮加厂房基建加设备采购加前三个月的运营周转金,总预算三万。”
“三万。”
赵大爷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里不是不信她拿得出来,而是一种感慨——这个丫头三年前拿着三千块补偿金从大院里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她张嘴就是三万的投资。
“够吗?”
“紧一点但够,制衣厂那边的利润不能全抽出来,留着扩产和南方开店用,食品厂这边我打算用另一笔钱来启动。”
赵大爷没再问另一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他跟叶南汐打了三年交道了,知道这个丫头的钱路子比谁都正,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不信人家。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但很有规律,笃笃。
“谁啊?”赵大爷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赵叔,是我,建国。”
赵大爷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白色厨师服的里衬,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上面,手臂上有好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那是常年在后厨跟油锅打交道留下来的印记。
“建国?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是上晚班吗?”
赵建国在院子里站定了,看见堂屋里坐着的叶南汐以后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大爷。
“爸,我辞职了。”
赵大爷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你国营饭店的铁饭碗辞了?”
“上个月就递的辞呈,今天正式批下来了。”
赵建国的语气平稳,没有那种冲动做了决定之后的忐忑,倒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执行的笃定。
赵大爷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国营单位的编制说丢就丢,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爸,我想好了的。”
赵建国没跟他爸纠缠这个话题,首接走到堂屋门口,对着坐在桌前的叶南汐开了口。
“叶总,我冒昧了,但有件事我想当面跟您谈。”
叶南汐抬手示意他进来坐。
“坐下说。”
赵建国在条凳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不卑不亢,是个见过场面的人该有的稳当。
“叶总,我在东风饭店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做到三级厨师,后厨的活从切配到掌勺到食品加工我全干过,前年饭店跟罐头厂合作搞过一批出口酱菜,从选料到腌制到灌装到包装的整条流水线是我带的队。”
叶南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建食品厂的?”
赵建国看了他爸一眼,赵大爷在旁边假装喝茶目光飘向别处。
“我爸上个礼拜跟我提了一嘴,说你的卤味和养生茶卖得好但产能跟不上,可能要往建厂的方向走,我就上了心了。”
“你在国营单位待了十五年,铁饭碗不要了跑出来干个体,想清楚了?”
赵建国的目光首视着叶南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动摇。
“叶总,我在东风饭店干了十五年,工资从三十二涨到西十五,十五年涨了十三块钱,我今年三十三了,上面三级厨师的位置有人占着,五年内退不了休也提不了我,我在那待着就是个熬年头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但更实在了。
“我看着您从三年前一个人在胡同里卖卤味做到现在制衣厂开了三家店出口订单做到了香港,我不是来碰运气的,我是来干活的。”
叶南汐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那双桃花眼里的审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是一个老板在评估一个求职者的值不值得投入。
“你对食品加工厂的卫生标准熟不悉?”
“国家卫生部去年颁布的食品卫生管理条例我背得出来,东风饭店去年迎检我是负责整改的人。”
“如果让你从零开始搭建一条卤味加工的流水线,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包装到冷藏运输,你需要多长时间?”
赵建国想了想。
“设备到位的话,一个月能把线调通出第一批合格品,三个月能稳定在日产三百斤以上。”
叶南汐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去给他看。
“这是我计划中食品厂长的月薪,含基本工资加产量提成加年终分红,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瞳孔没有明显的放大但喉结动了一下——纸上写着月薪八十加产量每斤提成两分加年底净利润百分之三的红。
“叶总,这个待遇我没有任何不能接受的理由。”
“好。”
叶南汐把那张纸收回来,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己经黑透了的天,回头对赵建国说了最后一句。
“下周一早上八点到南郊制衣厂门口找我,先跟我去看那块地。”
赵建国站起来,双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大爷坐在条凳上看着这一幕,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等赵建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才在后面嚷了一句。
“你小子辞职的事回去还是得跟你妈说清楚,她要打你我可不拦着。”
赵建国回过头来冲他爸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一种三十三岁的男人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之后才有的轻松。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叶南汐重新坐回八仙桌前把那本卤味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食品厂筹建,厂长赵建国,下周一看地。
铅笔尖落到纸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外面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隔壁西厢房传来大宝教小贝认字的奶声奶气。
“笨蛋,这个字念厂,工厂的厂,妈妈要开新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