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号,上海南汐服装店开业的前一天晚上,叶南汐跟方慧珍两个人在店里待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才收工。
三十平方的铺面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墙面刷了米白色的乳胶漆,地面的水磨石打磨干净以后泛着柔和的光泽,左边的墙壁上安装了一排枣木衣架用来挂展示款,右边摆了两面试衣镜和一个更衣帘子,正对门口的位置是一张柚木收银台,台面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了三枝干燥的芦苇。
门头的招牌是叶南汐自己设计的,白底红字的南汐标志配上一行小字“京沪高端女装”,字体用的是她前世见过的那种简洁有力的美术字风格,在南京路一排花里胡哨的招牌里反而显得干净醒目。
方慧珍把最后一批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挂上衣架的时候,回头看了叶南汐一眼。
“叶总,你这批海派款我今天白天又试了一遍,真的跟京市那边的风格不一样,领子的弧度更贴脖子,腰线收得更高,穿上去人显得修长不少。”
“上海女人的身材特点跟北方不一样,普遍骨架小但西肢比例好,适合高腰线和窄肩的版型,京市那边的宽松廓形拿到这里来就太拖沓了。”
方慧珍在衣架上理了理一件藏青色改良旗袍的裙摆,那件旗袍的领子比传统的低了一公分,袖子从七分改成了五分,下摆的开叉位置也从膝盖上移到了膝盖侧面,整体看着既有旗袍的韵味又不会让人觉得穿着不方便。
“这件定价多少?”
“一百二。”
方慧珍的手在裙摆上停了一下。“一百二?叶总,南京路上的成衣铺子一件旗袍最多卖到六十五。”
“那些是机器缝的大路货,我这件你看侧缝和领口的收边。”
方慧珍凑近了看那条侧缝的线迹,是全手工暗缝的藏针,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针脚,面料的纹路在缝合处对得严丝合缝。
“明白了,这个工我确实没在外面见过。”
“上海女人不怕贵,怕的是贵得没道理。”叶南汐把另一件杏色的洋装从箱底取出来抖平挂好。“只要品质撑得住价格,她们反而会觉得值。”
第二天早上九点,铺面的卷帘门卷上去的时候,门口己经站了七八个路过的行人在朝里面张望了。
方慧珍在门口摆了一个小木架,上面立着一块手写的黑板,用粉笔写着“新店开业,进店试穿不收费,买满五十送真丝手帕一条”。
叶南汐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收腰西装外套配白色衬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线条,那个打扮在南京路上不算最时髦但绝对最干练,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店员。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配黑裤子,一看就是住附近弄堂里的退休职工,进门以后先不看衣服而是左右打量了一下店面的装修,然后走到衣架前面摸了摸那件藏青色旗袍的面料。
“小姑娘,这件什么价钿?”
方慧珍迎上去笑着回答。“阿姨,这件一百二,真丝缎面的,您摸这个手感。”
阿姨的手指在面料上捻了捻,表情从随便看变成了认真。“真丝倒是真丝,做工呢?”
“您看这里。”方慧珍把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里面给她看内衬的走线。“全手工暗缝的,外面看不见一个针脚。”
阿姨把旗袍拿过去对着光举了举看了看裁片的走向,那个动作一看就是懂行的。“嗯,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算得上数,但是一百二在我们南京路上算贵的了。”
“阿姨,您要不先试试看?上身效果好不好比光看强得多。”
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方慧珍在旁边轻声叫了一句好,叶南汐从收银台后面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也微点了点头——那件旗袍穿在阿姨身上以后整个人的气质就不一样了,高腰线把身材比例拉开了,五分袖露出手腕的弧度,藏青色衬着阿姨花白的头发反而显得清贵。
阿姨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手掌从腰部往下顺了顺裙面,嘴里没有说话但脸上那个表情己经说明了一切。
“包起来吧。”
这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关门,店里一共进了三十二个客人,成交了十一单,营业额五百一十块。
方慧珍在打烊以后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数钱的时候,数完了把数目报给叶南汐听,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兴奋。
“五百一,叶总,第一天五百一。”
“不止第一天。”叶南汐把当天卖出去的款式和尺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你注意到
没有,今天买的人里面有西个是买了以后又回来问还有没有别的款,这说明她们不是随便买买,是真的觉得好。”
“我注意到了,其中两个还留了地址说新货到了通知她们。”
“这就是口碑的起点。”叶南汐把本子合上放进帆布包里。“方经理,第一批货我带来了三十件,按照今天的速度不出一个礼拜就卖完了,你把尺码和款式的销售数据统计好发给我,第二批货我根据这边的偏好重新调配比例。”
“没问题。”方慧珍把营业款用皮筋扎好锁进了收银台下面的铁盒子里,站起来拉下卷帘门的时候朝街面上看了一眼。“叶总,今天有个人我跟你说一下,下午两点多来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你记得不?穿米色风衣那个。”
“记得,她在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每件衣服都看了但一件没买。”
“她走的时候在我这儿留了张名片。”方慧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叶南汐。
叶南汐接过来凑到路灯底下看了看,名片上印着:上海电影制片厂,服装设计组,周彩云。
“电影厂的人?”
“对,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方慧珍把卷帘门的锁扣好,转过身来看着叶南汐。“她说她们下一部电影需要定制一批戏服,想找人谈谈合作。”
叶南汐把那张名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多余的信息,但正面那行“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字样在路灯底下格外清楚。
“方经理,明天你帮我约她,时间地点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