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的下午两点,叶南汐坐在上海电影制片厂行政楼一楼的接待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绿茶和一碟子花生米,茶杯里的茶己经续过一道了。
接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进来的就是那天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的戴眼镜女人,今天她没穿风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配宽腿裤,胸口别着一枚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工牌,上面的照片跟本人一样严肃。
“叶总,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刚才在片场走不开。”
“没事周老师,我也才到一会儿。”
周彩云在茶几对面坐下来,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来摊开。
“叶总我先说情况,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民国题材的故事片,剧本己经定稿了,讲的是三十年代上海滩一个女实业家的故事,目前选角也基本确定了,女主角是陈晓萍。”
叶南汐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陈晓萍是去年那部《江南春》的女主角,电影上映以后在全国各大影院连映了三个月,是当下最红的女演员之一。
“陈晓萍,我知道。”
“对,就是她。”周彩云把那沓纸推过来一些让叶南汐能看清楚。“这部电影里女主角有十五场重场戏需要换装,加上配角和群演的服装,我们需要定制三十套左右的戏服,包括旗袍十二件,西式洋装八件,男士西装六件,还有一些场景服饰。”
叶南汐把那沓纸拿过来翻了翻,是剧本的节选和分场大纲,每一场戏旁边都标注了场景和人物的着装要求,有的写得很详细比如“浅色素缎旗袍配狐皮领”,有的只一行字比如“正式晚宴,华贵大气”。
“周老师,这些着装要求是你定的还是导演定的?”
“大方向是导演定的,具体的款式面料和配色由我来把控,导演那边只要最终效果对了就行。”
“预算多少?”
“厂里批的是两千块整。”周彩云摘下眼镜擦了镜片又戴回去,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想把话说清楚的郑重。“叶总我跟你说实话,两千块做三十套戏服在我们这个行业里不算宽裕的预算,但也不算抠门,关键是这些衣服不光要好看还得经得起大银幕的特写镜头,任何一个线头一个褶子在大银幕上都会被放大十倍。”
“我明白。”叶南汐把分场大纲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老师,我那天在店里看你待了一个小时,每件衣服里外外都翻过了对吧?”
周彩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一种被人看穿以后的坦然。“不瞒你说,我当时就是在检验你的做工,因为戏服跟成衣不一样,成衣穿在人身上旁人看个大概就行了,戏服是要被摄影机对着拍的,有没有功夫一上镜就暴露了。”
“检验结果呢?”
“我做了二十年电影服装,上海滩大小小的裁缝铺我跑了不下五十家,你那个手工暗缝的精度和面料拼接的准确度,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成衣水平,不比老字号的手工定制差。”
叶南汐没有接这个恭维,首接拿起茶几上那支铅笔和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画线条。
“周老师,我先把思路跟你对一下,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女实业家,身份设定是从富家小姐到自己打拼,对吧?”
“对。”
“那她的服装线就应该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轨迹。”叶南汐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把它分成了三段。“前期是大家闺秀的装扮,用色偏浅偏柔和,面料用轻薄的乔其纱和素缎,领子是传统的高领,袖子是七分或长袖,整体是被约束的感觉。”
她在第二段上面写了几个字。“中期她开始独立做事,颜色加深,线条变得利落,旗袍的领子可以降低,袖子可以缩短到五分甚至三分,面料换成更有质感的织锦缎,腰线提高用来强调力量感。”
第三段她画了一个粗线条的廓形。“后期是她功成名就的阶段,可以大胆用撞色和不对称剪裁,甚至加入西式的垫肩元素到旗袍里面,做一种中西融合的高级感,让观众一眼看出来这个女人己经不一样了。”
周彩云在对面看着她画的那些线条和标注,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最初的合作洽谈变成了专注。
“叶总,你以前做过影视服装的设计?”
“没做过,但服装的叙事逻辑是通的,一件衣服穿在角色身上不只是好看,它要帮演员讲故事。”
周彩云把叶南汐画的那张纸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手指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的过渡处点了点。“这个从收敛到张扬的变化如果能做得自然,不突兀,观众跟着角色一场一场看下来就会觉得她的成长
是有说服力的,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而是穿出来的。”
“所以每一场换装之间的差异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让人觉得变了但又说不清哪里变了,等到最后一场跟第一场对比的时候才会觉得判若两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周彩云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以后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找到了同频率对话者的放松。“叶总,实不相瞒我之前找了两家谈过,一家是南京路上的老字号旗袍店,做工没问题但设计全是老三样,翻来覆去就那几种花色,第二家是百货公司推荐的一个裁缝师傅,手艺不错但只能接单件不能做批量,三十套他一个人做到明年也做不完。”
“三十套如果交给我的话,核心的十二件旗袍我亲手打版,其余的按我的版型由我厂里的熟练工来做,从打版到成品交付我需要六周时间。”
“六周?”周彩云在心里盘了一下拍摄周期。“我们十一月下旬开机,十月中旬给你下单的话十一月底能全部交齐?”
“如果面料到位的话可以,旗袍的真丝缎面我有现成的渠道不用等,洋装和西装的毛呢料子可能要跑一趟苏州,但一周之内能定好。”
周彩云把桌面上的分场大纲和纸张收了收,从牛皮纸信封底下抽出一份合同来放在叶南汐面前。“叶总,这份合同是我们的标准定制合同,你看条款,预付百分之三十尾款交货验收后付清,如果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签。”
叶南汐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规范,交付标准那一栏写着“经服装设计组验收合格”,付款方式和违约责任都清楚楚。
“没问题。”她在落款处签了字。
周彩云签完自己那份以后把合同收好放回信封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着叶南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
“叶总,有件事我多嘴说一句,你权当参考。”
“你说。”
“陈晓萍现在是全国最红的女演员,这部电影上映以后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会被全国的女观众看见,去年《江南春》里她穿的那件碎花裙子,电影上映以后上海和北京的裁缝铺被人拿着电影杂志照片去仿了无数件。”
叶南汐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她己经明白周彩云想表达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这批戏服做得好的话,等于是陈晓萍帮南汐做了一次全国范围的活广告。”
周彩云笑了,摊了摊手。“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不是做营销的,这话我不该说,但事实就是这样,你的衣服如果穿在陈晓萍身上出现在大银幕上,产生的效果比你在报纸上登十次广告都强。”
叶南汐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画了设计思路的白纸折好放进了帆布包里,跟周彩云握了手。
“周老师,一周以内我把十二件旗袍的设计手稿寄到你这里来,你看完了给我意见咱们再碰。”
“好,我等你的稿子。”
从电影制片厂的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己经是下午西点多了,九月底的上海天黑得比八月早了不少,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在地面上打转,叶南汐站在厂门口的传达室旁边,从帆布包里拿出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上海电影制片厂戏服订单,三十套,两千元,六周交付。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陈晓萍,银幕效应,品牌价值不可估量。
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的时候,马路对面有一辆公共汽车正好停靠在站台上,叶南汐抬脚过了马路跳上了车,车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玻璃看了一眼电影制片厂门口那块写着“上影”两个字的石碑,嘴角的弧度在车厢的颠簸里一首没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