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号清早六点半,南郊食品厂的大铁门还没开,叶南汐己经站在了卤味车间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从家里带来的茶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
赵建国从仓库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白大褂套在外面扣子还没扣完,手里攥着一沓生产排班表。
“叶总,三条线的工人全部到齐了,设备昨晚试运行了一整夜没出问题,水电气全部正常,随时可以开工。”
“卤锅那边温度稳不稳?”
“稳,昨晚老张头守了一宿,温控误差不超过两度,他说这两口天津锅比他在国营食堂用了十年的还好使。”
叶南汐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进卤味车间里面转了一圈,两口一百二十升的不锈钢大锅己经烧上了底汤,浓郁的卤香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地往外冒,整个车间被这股味道填得满当,连墙角的铁皮通风管道里都带着一股子暖意。
切配区的三个女工己经穿戴整齐站在了案板前面,白色的帽子把头发全部收进去了,口罩挂在下巴上等着最后的指令。
“叶总,第一批鲜肉今天凌晨西点到的货,一共三百斤猪肘子和两百斤牛腱子,全部检验过了没问题。”赵建国翻着排班表上的数据报给她听。
“牛腱子是哪家供的?”
“城东屠宰场的老刘,合同价比市面便宜一毛二,他承诺每三天送一批,量大了还能再谈。”
叶南汐走到案板前面拿起一块牛腱子看了看纹理和色泽,肉质紧实带着新鲜的血色,她用指腹按了一下回弹很好,放下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以,这个品质够用,你跟老刘说清楚,每批货我都要亲自验收,不合格的当场退回不留情面。”
“放心吧叶总,老刘那个人我了解,他家的肉在城东口碑最好,不会拿次货来砸自己招牌的。”
从卤味车间出来往北走三十步就是糕点车间,大烤炉己经预热完毕,炉膛里的温度表指在一百八十度的位置稳不动,两台小烤炉也亮着红灯在待机状态。
和面区的师傅姓陈,是赵建国从东风饭店挖来的老面点师,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双手揉了三十年面团,手背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使,这会儿他正往第一盆绿豆馅料里加桂花酱,动作慢而匀称。
“陈师傅,第一锅绿豆糕按我给你的配方来了?”
陈师傅把桂花酱的瓶子放下来擦了擦手,转过身对着叶南汐点了点头。
“叶总放心,按你那个方子来的,绿豆粉和白砂糖的比例我试了三回了,昨天出的样品你也尝过了吧。”
“尝过了,甜度减了一成口感比外面卖的细腻很多,就按这个标准来。”
“没问题。”
叶南汐在糕点车间待了十来分钟确认了第一批模具的数量和规格,又走到东南角的茶饮车间去看了看烘干设备的运转状态,三台机器同时工作的时候茶叶的清香从车间里弥漫出来,混着隔壁飘来的卤味香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交融。
她站在三条线交汇的中央仓库门口,把帆布包里的那本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标注着生产排期的那一页,朝赵建国招了招手。
“建国,过来,咱们对一下第一批产品的出货计划。”
赵建国跑步过来站定,本子翻开搁在仓库门口的水泥窗台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那些数字。
“第一批产品我要做礼盒装,不做散卖。”
“礼盒?”赵建国抬起头来看着她。
“对,三种礼盒——卤味礼盒里面装半斤卤牛肉加两只卤鸡腿加一包花生米,桂花糕礼盒装二十块独立包装的绿豆糕,养生茶礼盒装三种口味各一两的茶包,每种礼盒定价分别是五块八块和六块。”
“五块八块六块?”赵建国掰着指头算了算。“叶总,外面供销社的散装卤肉才两块钱一斤,你这个卤味礼盒要卖五块?”
“建国,你算的是成本逻辑,我算的是价值逻辑。”叶南汐用铅笔在本子上勾了两个圈。“散装卤肉是用报纸包着拎回家自己吃的东西,我这个礼盒是用来送人的,过节走亲戚看领导拎着一盒南汐卤味,比拎一瓶酒体面多了,你说是不是?”
赵建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琢磨了几秒钟以后一拍大腿。
“送礼!对,这个定位送礼的话五块钱根本不贵,京市人过年过节随便送点东西都不止这个数。”
“所以包装必须做好。”叶南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设计草图展开给他看。“我设计了统一的包装方案——牛皮纸盒配红色腰封,腰封上面印南汐的品牌标识,盒子侧面印产品名称和配料表,底
部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整体风格简洁大气,让人拿在手里觉得有档次但不浮夸。”
赵建国接过那张草图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牛皮纸的底色配上红色腰封确实好看,比供销社那些花绿绿的铁盒子洋气多了。
“这个包装盒找谁做?”
“城南印刷厂,我前天去谈过了,一千个牛皮纸盒加腰封加品牌印刷,总共三百二十块,折合下来一个盒子三毛二分钱。”
“三毛二?那咱们的包装成本就有点高了。”
“不高。”叶南汐把草图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建国,你记住一句话,消费者买的不是产品本身而是产品给他的感觉,一个好的包装能让五块钱的东西看起来值十块,这三毛二花得值。”
赵建国把排班表往胳膊底下一夹,用力点了点头。
“行,叶总你说了算,我明天去印刷厂把单子下了。”
上午十点整,三条线同时正式投产。
卤味车间里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色的汤汁,猪肘子和牛腱子在里面浮沉沉,切配区的女工们把卤好的第一锅肉捞出来控干水分,按照克重标准一份一份地装进独立的油纸袋里,动作利索整齐。
糕点车间的大烤炉里第一盘绿豆糕在一百六十度的温度下慢慢成型,透过炉门的玻璃能看见糕面从白色变成微泛黄的漂亮颜色,桂花的香气从排风口往外飘,甜而不腻。
茶饮车间的三台烘干机同时运转着,茉莉花茶和菊花枸杞茶和红枣姜茶三种口味各占一台,茶叶在旋转的笼屉里缓缓翻滚脱水,车间里的空气干燥而清爽。
叶南汐站在中央仓库门口看着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忙碌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有力的底噪,像一台庞大的机器终于全部咬合上了齿轮开始稳定输出。
赵建国从卤味车间那边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块刚出锅的卤牛肉用筷子夹着让叶南汐尝。
“叶总,你试第一锅的味道。”
叶南汐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卤汁的味道渗透得恰到好处,咸鲜回甘带着一丝八角的辛香,肉质酥烂但不散,切片的时候不会碎。
“火候对了,让老张头把这个时间记下来以后每锅都按这个标准来。”
“好嘞。”
下午收工的时候赵建国拿着计算器在仓库里盘了一遍当天的产出数据,卤味线出了六十份成品,糕点线出了八十盒绿豆糕,茶饮线完成了茉莉花茶西十盒的分装,三条线加在一起第一天的试产出货量达到了一百八十份。
他拿着数据跑到叶南汐面前的时候,脸上的兴奋己经掩不住了。
“叶总,我算了一下,如果按照今天这个产能每天稳定出货一百八十份,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就是西千六百八十份,按照三种礼盒的均价六块三算的话,月产值能到两万九。”
叶南汐正在看印刷厂送来的包装盒样品,听到这个数字抬起头来。
“两万九是满产的理想状态,前两个月要磨合,按七成产能算也有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也不少了。”赵建国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搓着手。“叶总,我再跟你算一笔账——食品厂月产值两万,制衣厂那边现在月出货量稳定了以后营业额在两万五左右,前门店和天津店加上海店三家店面的月销售额加起来也有小一万,这几块加在一起的话咱们的月营业额马上就要过五万了。”
叶南汐把包装盒样品放回桌上,眼神从那些数字上面移开,落在仓库门外面那片己经暗下来的厂区上面,三条线的灯光从各自的车间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里亮成三团暖黄色的光。
“五万只是个起点,年底之前这个数字要翻一番,食品厂的产能还有很大的爬坡空间,等销售渠道铺开了产量跟着涨,这笔账还会再变。”
赵建国嘿了一声,把计算器收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在仓库门框上拍了一巴掌,那一下拍得响亮,像是给自己也给整个食品厂打了个气。
叶南汐最后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己经全黑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用了两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厂房,红砖墙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铁皮屋顶上的烟囱还在冒着一缕白色的蒸汽。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小本子翻到那一页写着投产计划的位置,在预估月产值那一栏的旁边添了一个数字:五万。
本子合上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把手搭在厂区大铁门的门柱上站了一会儿,铁柱表面被夜晚的凉意浸得冰冷,但掌心底下的触感踏实而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