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的住处在西城区一条老槐树成排的干休所巷子里头，两层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上爬着枯了叶子的凌霄花藤，灰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刮着水泥墙面发出细碎的响动。
霍廷峥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保姆从厨房端着一碗银耳汤往客厅走，看见他的军装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汤放到鞋柜上腾出手来打招呼。
“大少爷来了，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呢。”
他没回应保姆的话，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推开客厅那扇半掩的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门把手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母正窝在沙发里织毛衣，电视机里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咿呀呀地唱，她被那声响吓得手里的毛衣针掉了一根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廷峥，你吓我一跳，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눈ᴗ눈）
“把电视关了。”
霍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以后面半句话就咽回去了，她认识这张脸三十年了，从襒子里看到他从军校里看到他再从战场上回来看到他，这张脸上的每一种表情她都能读出来，而此刻这种表情她只见过一次——三年前他查明叶南汐被陷害真相的那天晚上。
她把电视关了，毛衣放到一边，坐正了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提前构筑防线的本能。
“出什么事了。”
霍廷峥没有坐下来，站在茶几对面把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玻璃面上，推到她能够得着的位置。
“打开看。”
霍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瞟了一眼封面，没有字也没有印章，只是一只普通的牛皮纸大信封。
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翻了两页，第一页还没看完脸上的血色就开始往下褪了，到第二页的时候她拿纸的手指在微打颤，那种颤动沿着手腕传到小臂让她织了一上午毛衣的肌肉都跟着发紧。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不止我有一份。”
霍母把那叠材料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手指己经攥得指尖发白了，她仰着脸看站在对面的儿子，那张五十岁的脸上交织着惊惧和一种不甘心认输的倔强。
“廷峥，这件事都过去三年了，当初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霍廷峥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比刚才更低了一度，那种低法让霍母脊背上的寒意比听见门响时更甚。
“你逼走一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让我儿子女儿出生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你管这叫为我好。”
“我怎么知道她……”
“你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碰到茶几腿发出一声轻响，那个距离让霍母不得不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林婉儿告诉过你她可能怀了孕，你说的原话是‘正好，乡下丫头带个拖油瓶更不可能再回来‘。这句话在林婉儿的供述里写得清楚楚，第二页第六行，你可以再看一遍。”
（ꐦ≖_≖）
霍母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被引述的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被人从三年前的地板底下撬出来摆在她面前，上面的锈迹清晰得让人无法否认它曾经存在过。
“廷峥……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是我孩子的妈。”
霍廷峥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和一支钢笔，展开铺在茶几上，纸上的字迹是叶南汐写的那份保证书模板，他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一个字一个字誊抄了一遍。
“签这个。”
霍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行就把它拍回桌面上了，动作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会有的暴烈。
“我不签，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让我写保证书，霍家的脸面往哪搁！”
“您要是不签。”
霍廷峥把那叠材料重新归拢到一起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把钢笔帽拔下来插在笔杆尾部，将笔搁在那张保证书旁边。
“明天早上这些东西会出现在部队纪检组马主任的办公桌上，下午就会有人来找您谈话。”
“你敢！你爸……”
“爸的事我会处理，但妈你要想清楚，这些东西一旦递上去，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霍母的嘴巴张着合上又张着，脸上那种倔强一层地垮下来像被雨淋塌了的土墙，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她这辈子最不愿意示人的东西——恐惧。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秒针嘀嗒
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霍母的太阳穴上。
“我签了……以后呢。”
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以后剩下的干涩。
“以后您不再出现在她和孩子的生活里，不托人传话不打探消息不搞任何小动作，当她这个人不存在。”
“那我的孙子孙女……”
“他们姓叶。”
（ˊ_＞ˋ）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霍母的身子往沙发靠背上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推了一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那种红是憋出来的不是委屈出来的。
她把那张保证书重新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没有给任何模糊地带和钻空子的余地，条款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如违反以上任何一条，本人同意对方公开全部相关证据并追究法律责任。
钢笔被她拿起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签名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割肉般的不甘，但确实实地写完了三个字——周淑芬。
霍廷峥把那张签好的保证书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签名无误，折好放进信封里收进军大衣内侧口袋，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妈，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霍母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归类为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
“廷峥，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的脚步没有停，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在身后。
“正因为有，才没让纪检组先来找您。”
门被带上了，客厅里剩下霍母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电视机的黑屏幕上映着她的倒影，那个倒影佝偻着肩膀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茶几上那杯保姆端来的银耳汤己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揭不开的死皮。
她伸手想去端那碗汤，手指碰到碗壁又缩了回来，最后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咯吱响，盯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茶几玻璃面看了很久很久。
巷子外面霍廷峥的吉普车发动机响了一声就驶远了，老槐树上一只被惊起的灰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根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摆了两下就归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