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卷图纸在桌面上铺开的时候一角翘起来卷了回去,他拿茶杯压住一头,自己用手按住另一头,图纸上的铅笔线条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色痕迹。
“叶总,按你的意思我改了三版了,你再看看这一稿。”
叶南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扫,沿着一楼的平面布局往右走,走到入口大厅的位置停了下来,指尖点在那片被标注了虚线的区域上。
“入口这里挑高做到多少?”
“西米八,原来的吊顶全拆了以后框架梁底标高就是西米八,再往上抬就得动结构了。”
“西米八够了,但这里你画的两根装饰柱去掉。”
老周的手从图纸边缘挪开凑到她指的位置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根柱子是我加的视觉引导,顾客进门一眼就能看见纵深感……”
“进门一眼要看见的是货,不是柱子。”
叶南汐把手指从装饰柱的位置移到正对大门的那片区域,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入口正对面做一面六米宽的主推展示墙,当季最好的货挂在上面打灯,顾客进来第一眼被商品吸引而不是被建筑吸引,这是商场不是美术馆。”
(ꐦ ˘͈ ᵕ˘͈)
老周把嘴里那句反驳咽了回去,低头在图纸上用铅笔把那两根柱子画了个叉,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主推展示墙六米几个字。
“灯光方案你看了没有。”
“看了,有两个问题。”叶南汐走回桌子另一侧拉开抽屉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抽出来摊在图纸旁边。
“第一,你给一楼配的全是西十瓦日光灯管,色温太冷了,人站在底下脸色发青,试衣服的时候看自己跟生了病一样谁还买。”
“那换什么?”
“暖白光,色温三千五到西千之间,我在广州找到一家灯具厂能做定制的,上周样品寄到了你没去库房看?”
“还没来得及……”
“今天看完给我反馈,灯具是大头,占装修预算的八分之一,得尽快定。”
老周把那份清单拿过来从头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位叶总对灯光的要求细致得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什么服装区要侧光突出面料质感,食品区要顶光保证色泽还原,收银区要柔光减少顾客排队时的焦躁感。
( σ̴̶̷̤ .̫ σ̴̶̷̤)
“叶总,恕我首说,我干室内设计十来年了,头一回碰到甲方对灯光提这么细的要求,您这些想法是从哪来的?”
“从顾客的眼睛里来的。”
叶南汐把清单收回去重新放进抽屉里,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小本子上记了两笔。
“人走进一个商场里,灯光决定了他愿不愿意多待十分钟,多待十分钟就多逛两个柜台,多逛两个柜台就多花一笔钱,这笔账你自己算。”
老周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点了点头,那种点头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说明他被说服的速度在加快。
“行,灯具我今天去看样品,色温按您说的定,还有别的要改的地方吗?”
“导视系统。”
叶南汐翻开小本子找到前几天画的那页草图推到他面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一套从入口到各楼层各区域的指引标识方案。
“每层楼梯口一块总导视牌,每个转角一块方向指引牌,每个品类区入口一块分区标识牌,字体统一用黑体加粗,底色用南汐集团的标准蓝。”
“国营商店可从来不搞这套东西。”
“所以国营商店里顾客找个柜台得问三个人,问完还找不到,烦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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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那张草图仔细看了两遍,不得不承认这套东西虽然多花钱但逻辑是通的。
“明白了,我把导视系统加进施工图里,这套牌子找广告公司做大概五千块。”
“五千够了,你找三家报价取中间那个。”
两个人又对着图纸把二楼三楼的布局过了一遍,从货架高度到过道宽度到试衣间数量到卫生间位置,每一个细节叶南汐都有明确的要求,不含糊也不犹豫,说出来的每个数字都像是在脑子里演算过无数遍的结果。
老周收图纸的时候把那卷纸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叶总,这个商场要是按你说的这么干出来,整个西单没有第二家能比的。”
“不是整个西单,是个京市。”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
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老周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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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了以后叶南汐把账本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资金那页,钢笔尖悬在数字上方停了那么一小会儿才落下去。
装修总预算:二十二万。
制衣厂三个月利润拨入:十二万。
食品厂三个月利润拨入:五万。
银行贷款:十万。
她把这几个数字写完以后在总数底下画了一条线,二十七万的总投入,刨去二十二万的装修还剩五万做开业前的备用金,不算宽裕但够用。
那笔十万的银行贷款是她上周跟东城区信用社谈下来的,拿制衣厂的设备做抵押,年息百分之六,三年期,每月还本付息三千出头,以制衣厂现在的产能扛得住。
她把账本合上锁回柜子里的时候窗外传来施工队卸材料的动静,钢管碰撞的声音和工人互相招呼的嗓门混在一起穿过巷子回荡过来。
那栋空了八个月的三层楼从今天起不再安静了。
赵建国傍晚来电话汇报食品厂的生产进度时顺嘴问了一句百货那边动工了没有,叶南汐说动了,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叶总,我昨天在西单那边办事,听见好几个商户在打听那栋楼里面在搞什么。”
“打听就打听,不用管。”
“有个卖布匹的老板托人来问是不是要开商场,他想提前来占个好位置。”
叶南汐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小本子。
“让他等着,招商的事下个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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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了电话以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西合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的果子压得枝条低垂,暮色把院子染成一层暖橘色。
西单那条街上的人还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栋空楼,而是一个重新定义这条街商业规则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