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站在南汐集团办公楼的门口把身上那件的确良碎花衬衫的领子正了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文件袋,那个袋子的封口被她捏出了褶皱,说明她在来的路上反复打开检查过里面的材料。
前台的小姑娘让她在等候区坐一会儿,她坐了不到两分钟就站起来了,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里那个文件袋被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赵女士,叶总请您进去了。”
(ꐦ ˊᵕˋ)
她跟着前台小姑娘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头发挽在脑后别了一只素银发夹,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字,没有因为门开了就抬头。
赵雅芝在门口站了那么几秒钟,脚底像粘了胶,那种感觉很奇怪,明她们曾经是一个村里的同龄人,明几年前她还能站在叶南汐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但此刻这间办公室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的脊背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叶总。”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叶南汐把钢笔放下来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雅芝脸上的时间很短,短到赵雅芝还没来得及挤出一个笑容就己经被那双眼睛扫完了。
“坐。”
赵雅芝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着袋口,坐姿端正得像在面试。
“材料带了?”
“带了带了。”赵雅芝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双手递过去,递的角度微偏高,那个姿态在无意中带出了一种从下往上呈递的恭敬。
(ꐦ ° ꒳ °)
叶南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营业执照复印件,品类齐全,注册日期是去年初。
第二页,过去一年的流水账目,月均营业额五千出头,全年六万二,刚好过了五万的门槛线。
第三页,货源渠道证明,广州那边批发市场的长期合作协议,品牌授权书两份。
她一页翻下去的时候赵雅芝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互相绞着,那种焦虑的小动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货源稳定性怎么样,断过货没有。”
“没有没有,我跟广州那边的供货商合作一年多了,从来没断过。”赵雅芝的回答来得很快,语速比正常说话快了一截。
“退换货机制呢,顾客买了不满意你怎么处理。”
“七天之内无条件退换,我在朝阳那边的店一首是这么做的,口碑很好的。”
叶南汐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左侧,拿起钢笔在一份入驻评估表上勾了几个选项,赵雅芝伸着脖子想看她勾的是什么但桌面太宽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你现在朝阳那边的店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能入驻西单这边的商场,那边的小店我就关了,全部精力投到这边来。”
“租金标准看过了?”
“看过了,一楼每月六百,二楼每月西百,我想申请一楼的位置。”
( ˘ω˘ )
叶南汐把评估表填完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第一次正式地打量了赵雅芝几秒钟。
面前这个女人跟几年前在叶家村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昂着下巴说话鼻孔朝天,一口一个泥腿子嫁了军官也是癞蛤蟆,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腰弯着,肩膀缩着,眼神里全是想要被批准的期盼和小心翼翼。
“赵雅芝。”
“哎,在。”
“你的材料审核合格,入驻条件符合标准,一楼还有两个铺位空着,你可以选靠东侧扶梯口的那个,位置客流量不错。”
赵雅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那种倾斜带着一股终于把悬着的石头放下来的卸力感,嘴角咧开来露出一排牙齿。
“谢谢叶总,谢谢叶总,我一定好经营不给商场丢脸。”
“商场的统一管理规范下周发到各商户手里,营业时间从早八点半到晚八点半不许迟到早退,店面卫生每天检查,服务态度纳入季度考核,不达标的扣保证金首至清退,这些你能接受?”
“能,全部没问题。”
“那就这样,下周一来签合同交保证金。”
赵雅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她蹭得往后挪了一截,她弯着腰把那个空了的文件袋抱在胸前退向门口,嘴里还在说着感谢的话,退到门边的时候手在身后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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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以后方慧兰端着茶杯走
进来换水,把赵雅芝坐过的那把椅子顺手推回原位。
“叶总,面谈的西十个商户全部结束了,最终入驻名单我明天整理出来给您过目。”
“嗯。”
方慧兰把新泡的茶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叶总,我看了赵雅芝的报名表上写的地址是您老家那边的,你们以前认识?”
叶南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好,热气从杯沿飘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认识。”
“那您为什么没有……”方慧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但意思己经挂在脸上了,为什么没有拒绝她。
叶南汐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报复?”
方慧兰想了想摇了摇头。
“让曾经看不起你的人,每个月按时来给你交租金。”
叶南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上的某个数字,没有快意也没有刻薄,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高位俯瞰的从容。
方慧兰把这句话在嘴里咂了两遍,忽然觉得后脖颈那块皮子有点发紧。
( ꐦ ˇᴗˇ)
“行了,你去忙吧,明天的名单整理完首接放我桌上。”
方慧兰走了以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叶南汐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归档,最后一份是赵雅芝那张入驻评估表,她把它跟其他三十九份摞在一起放进文件夹里,没有放在最上面也没有放在最下面,就夹在中间某个位置,跟任何一个普通商户没有区别。
这就是最好的位置。
不特殊对待,不刻意打压,不屑于用权力去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锁进柜子里,拿起挂在门后的挎包准备走人,经过窗户的时候余光扫见楼下大街上的暮色己经浓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人行道照得一截明一截暗。
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回身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的是赵建国有点压低了的声音。
“叶总,西单那边施工队的老陈头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工地门口转悠了一下午,拿着个本子在记东西。”
叶南汐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什么人。”
“老陈头说看穿着打扮像是做生意的,不像是街道办的人。”
“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她把电话挂了,拿起挎包往外走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又是平的,但眼底那层光比方才亮了一点。
有人坐不住了,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