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商业局那间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叶南汐坐在长条桌靠门一侧的位置,面前的搪瓷茶杯里的茶叶己经泡到第三遍了颜色淡得像白水。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最中间的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左胸上方的工牌写着西单第一百货商店经理王建设,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同样别了工牌的中年男人,分别是西单第二百货和第三百货的负责人。
商业局陈局长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字机打出来的文件,那份文件是三家国营商店联合署名的投诉信,他己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看完都要摘下眼镜捏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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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同志,情况你也了解了。”陈局长把那份投诉信放在桌面上往她那边推了推。“三家国营商店反映你们南汐百货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扰乱了西单商圈的正常经营秩序。”
叶南汐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投诉信,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来之前方慧兰己经通过渠道拿到了一份副本。
“请问具体是哪一条不正当竞争。”
王建设的身体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着,那个姿态带着一股国营厂长特有的理所当然。
“你们搞那个什么开放式柜台,顾客随便摸随便试,把我们正常经营的商店搞得像是服务态度不好一样,消费者全跑你那边去了。”
“王经理的意思是,服务态度好也算不正当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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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设的脸涨了涨红,旁边第二百货的那个经理赶紧接话。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你们的定价策略有问题,同样的商品你们卖得比我们便宜一到两成,这不是低价倾销是什么。”
叶南汐转过头看向这位经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表。
“我们的货从厂家首接拿,你们的货从市一级批发站转二级批发站再到你们柜台,中间过了两道手每道加价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的零售价比你们低一两成但我的利润率比你们还高,请问这算低价倾销还是你们的流通环节太臃肿。”
那位经理的嘴张开又合上,往王建设那边看了一眼没再吭声。
陈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频率说明他想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叶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但三家国营商店开业都十几二十年了,承担着保障群众日常消费的社会功能,如果客流持续下降影响到经营稳定,区里是有压力的。”
“陈局长。”叶南汐从挎包里抽出一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整理好的材料。“这是南汐百货的完整资质文件,营业执照是区工商局发的,税务登记证是区税务局核的,消防验收是区消防大队签的,开业至今所有税款按时足额缴纳,这是税单复印件。”
她把那沓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动作不紧不慢,每放一份就用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一下。
“除此之外,南汐百货目前雇佣员工六十二人,全部来自西城区本地居民,按月缴纳社保,从未拖欠过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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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来以后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目光从王建设脸上扫过去再回到陈局长身上。
“请问哪一条法律规定了民营企业不能开百货商场,或者哪一条规定了民营商场的服务不能比国营商店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王建设的脸从红色转成了铁青色,他张了两次嘴想说话但每次都被陈局长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陈局长把叶南汐摆在桌面上的那些材料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完以后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推回她那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去。
“材料没问题,手续齐全,这个我确认。”
王建设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回去了,嘴角往下撇着,那种表情说明他知道今天这场仗打不赢了但咽不下这口气。
“那我们几家国营商店的死活就不管了?”
“王经理,商业局的职责是促进商业发展和维护市场秩序,不是帮某一家商店挡住竞争对手。”陈局长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南汐百货合法合规经营,这个会开到这里就够了。”
会散了以后走廊里只剩叶南汐和陈局长两个人,其他三位经理己经黑着脸鱼贯走了,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怒气。
陈局长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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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总,刚才会上那些话我得说,但私
下跟你交个底。”
叶南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问题,但这三家国营商店背后是区商业系统几百号职工的饭碗,他们那个投诉信除了递到我这里还往市里递了一份,上面的压力确实有。”
“陈局长建议我怎么做。”
“低调一段时间,促销活动少搞点,别跟国营商店硬碰硬,给他们一个喘息的窗口。”
叶南汐把那只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提在手里,点了一下头。
“我理解您的难处。”
陈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反方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以后,叶南汐一个人站在商业局二楼那扇落地窗前面,窗外的街道上自行车流来往往,人声嘈杂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把文件袋放进挎包里拉好链子,手指在包带上捏了捏,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比正常调整包带长了些。
低调可以,退让不行。
(ꐦ≖˘≖)
那份投诉信递到了市里,说明对方不打算只在区一级闹,市商业局如果有人接了这个球往下压,光靠手续齐全和税单漂亮顶不住行政命令。
她需要一张更高的牌。
叶南汐从商业局出来以后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在路边等了五分钟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师傅,去京华大学东门。”
车子在二环路上跑起来的时候她从挎包里翻出那本小黑皮笔记本,翻到通讯录那页,指尖在一个名字底下的电话号码上划了一道。
陈正廉教授,京华大学经济系主任,她的恩师,也是目前国内少数几个敢公开发表文章支持民营经济的学界权威。
出租车在京华大学东门停下来的时候暮色己经浓了,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把路灯的光过滤成斑驳的碎片铺了一地,叶南汐付了车钱下车,皮鞋底踩着落叶往教工宿舍区走去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一局,她得借一把更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