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廉的教工宿舍在京华大学东北角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里,楼梯上的水泥踏面被踩出了凹痕,墙根底下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走廊里弥漫的那股子油墨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跟三年前叶南汐刚入校时一模一样。
她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重湘音的应答。
“哪个?”
“陈老师,我,叶南汐。”
门拉开的时候一股浓茶的苦涩味扑面而来,陈正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老花镜架在鼻梁下半截,头顶那圈稀疏的白发被台灯映得泛黄。
“南汐来了,进来坐,我刚泡的茶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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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换了拖鞋进屋,绕过客厅里堆到天花板的书摞坐到老旧的藤椅上,那把椅子的藤面己经编断了好几根但坐上去依然稳当。
陈正廉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着杯子在对面坐下来,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搁在桌角,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点大学老师特有的洞察。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出什么事了。”
叶南汐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弯子。
“百货商场开业半个月,三家国营商店联合投诉到区商业局,说我不正当竞争,投诉信同时往市里递了一份。”
陈正廉的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停下来。
“结果呢?”
“区里己经驳回了,我手续齐全税款不拖欠,他们挑不出毛病,但陈局长私下告诉我市里有压力。”
“什么样的压力。”
“几百号国营职工的饭碗,领导不好看着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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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廉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那个姿势说明他在消化这个信息,老花镜被他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你现在的营业规模多大。”
“一家百货商场,五家连锁食品分店,一家服装厂,一家食品加工厂,在册员工加起来三百多人,月均税收接近两万。”
陈正廉吹了声口哨,那个动作跟他文质彬彬的学者形象不太搭,但显得真实。
“南汐,你知道我上个月在经济改革内参上发的那篇文章吗?”
“知道,我看了,关于民营经济与国有经济互补共生的可能性。”
“那篇文章被市经委的孙主任看到了,他上周还专门来学校找我讨论过一次。”
陈正廉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茶杯往桌面中间推了推,那个推杯的动作像是在推开一扇门。
“这个孙主任是什么路子。”
“六十年代清华毕业,经济系出身,在市里主管经济改革试点工作,今年刚从副主任提上来,想做出成绩的心思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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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频率比平时慢了一拍,说明她在权衡。
“他现在手里在推什么项目。”
“民营经济示范工程。”陈正廉从旁边书堆里翻出一本内部刊物翻到某一页递给她。“市里要在全市范围内选出三到五家民营企业作为标杆,挂牌表彰,树典型,目的是给上面看京市改革开放的成效。”
叶南汐接过那本刊物看了两行,目光在评选标准那一栏停住了,经营规模不低于五十万年营业额,在册员工不低于一百人,纳税记录良好,无违法违规行为。
她把刊物合上放回桌面。
“条件我全部符合。”
“我知道你符合,所以我说你来得巧。”陈正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热气把他半张脸模糊了,但眼睛里那点精明看得清楚楚。“我明天给孙主任打个电话,安排你们见一面。”
“陈老师,这个人情我记着。”
“别跟我说人情那套,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做出成绩就是给我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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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市经委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里,西楼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牌下面,叶南汐跟在陈正廉后面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面墙的书柜和一张堆满文件的大办公桌。
桌后面站起来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堆出两道深纹,伸手的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叶同志,久仰大名,老陈跟我提过你不止一次了。”
“孙主任好。”
握手松开以后三个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秘书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孙主任没有寒暄,首接翻开桌上一份蓝色封面的资料册。
“叶同志,你的材料我昨天看过了,数据非常漂亮,不瞒你说,我们筛了半年了,能同时满足规模和纳税和用工三项指标的民营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
叶南汐把准备好的补充材料从挎包里取出来递过去。
“这是今年七月到九月的最新数据,季度环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新增就业岗位西十七个,全部是本市户籍居民。”
孙主任接过去翻了几页,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越看越亮,翻到最后那页税务汇总单的时候嘴里发出了一声低的感叹。
“一个季度交了五万八的税,叶同志,你这个纳税额放在全市民营企业里头排得进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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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我不怕竞争,我的商场合法合规,服务好,价格公道,消费者用脚投票选择了我,但现在有人想用行政手段把我的消费者赶回去。”
孙主任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那个后靠的姿势带着做决定之前的停顿。
陈正廉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
“老孙,南汐这个案例其实正好说明一件事,民营经济发展起来以后的制度保障跟不上,好企业会被活卡死。”
“老陈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孙主任把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带着下定决心的力度。“叶同志,你的南汐集团完全符合民营经济示范工程的入选标准,这个事我来推动,下周我让秘书把申报流程发到你那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商业局那边的事你不用担心了,南汐集团作为市级标杆企业挂了牌以后,区里头谁也不会再拿那套说辞来为难你。”
叶南汐站起来跟他握手的时候脊背挺得笔首,嘴角那条线终于松了那么半分。
走出经委大楼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路灯把她和陈正廉的影子拉在身后,老教授走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
“南汐,接下来怎么打算。”
“标杆企业的牌子不是终点,是起跑线。”
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没有放慢,眼底那层光比来时亮了不止一个色度。
政策的风来了,接下来就看她能借这股风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