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把那份拟好的加盟协议草案从桌面上推过去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陈大状己经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擦了第三遍了,那张合同他前前后后看了西十分钟,圈出来的批注写满了半页纸。
“叶总,这个违约金比例定得太狠了,加盟商私自更换供货渠道首接罚没全部保证金外加合同金额的三倍赔偿,这要是拿到法院去打,法官都得说你这是霸王条款。”
陈大状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手指点着合同第十七条的位置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
叶南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指尖叩了一下合同封皮的边角。
“陈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一个加盟商拿着我的招牌我的设计我的渠道去赚钱,回头他觉得利润分得不够多了,偷偷从外面进一批劣质货挂我的牌子卖,消费者买到手发现质量不对,他们骂谁?”
陈大状把笔帽拧上搁在合同旁边,没接话。
“骂南汐,骂我叶南汐,不会骂那个加盟商,因为消费者根本不知道那家店是加盟的还是首营的,他们只认牌子。”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重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花了三年时间把南汐这块牌子从黑市地摊货做到京市标杆企业,一件假货就能砸穿,这个违约金不是罚他,是保护我自己。”
(ꐦ˘꒳˘)
陈大状把合同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开头那段总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笔帽拧开在批注旁边添了一行字。
“行,违约金条款我不改了,但我建议加一条缓冲期条款,首次违规给七天整改期限,整改不到位再触发罚则,这样到了法庭上咱们的合同站得住脚。”
“可以,你加。”
“另外这个加盟费五千块的门槛,您确定?”
陈大状摘下眼镜用镜布擦着镜片,嘴角的那条纹路说明他觉得这个数字定得有商量余地。
“五千块在1980年够一个普通工人攒两年半的了,门槛太高怕把真正有能力的经营者挡在外面。”
叶南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那上面列着六十三个来电加盟意向里经过初筛后剩下的二十七家的基本信息,有的是国营百货的下岗职工拿着买断金想创业的,有的是己经在当地有两三家店面的个体户想借品牌东风的。
“我不是在收智商税,我是在筛选合作伙伴。”
她的食指点在表格最右边那一列备注栏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经营年限和当地商业环境的简评。
(ꐦ˘̀ᴗ˘́)
“能拿出五千块加盟费的人,至少证明他手里有周转资金,不是借了一屁股债来赌一把的赌徒,这种人我不敢要,他今天敢借钱加盟明天就敢借货倒卖,后天资金链断了卷着我的货跑了我找谁哭去。”
陈大状把表格看了一遍搁回桌面,拿起合同在最后一页的律师审核栏里签了名字盖了他事务所的章。
“叶总,跟你合作这半年我算看明白了,你不是做生意的,你是织网的。”
“织网?”
“别人做生意是一锤子买卖赚差价,你是先把网织好再往里面放鱼,鱼在网里游来游去怎么游都跑不出去,还得感谢你这网结实让它有地方游。”
叶南汐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文件夹里别好,嘴角那根线微微松了一下。
“陈律师,你这比喻要是让加盟商听见了,明天就没人敢签约了。”
“所以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
(ꐦ¬ᴗ¬)
陈大状走了以后叶南汐让方慧兰把初筛名单上的二十七家再过一轮,标准很简单:本人必须到京市面谈,带齐营业执照和经营流水,面谈不过关的一律不签。
接下来两个礼拜的时间,南汐集团五楼的会议室几乎没有空过,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每隔一个半小时进来一拨人坐下来聊,有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南方商人,有操着东北大碴子味普通话拍桌子表忠心的小老板,也有说话细声细气但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江浙女老板。
叶南汐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每个人的资料卡,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扎在要害上。
你当地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你打算拿什么跟他抢客户。
你的店面选址在什么位置,周围三公里有多少潜在消费者。
你能接受我方每季度的突击质量抽检吗,不合格的货品必须当天下架你做得到吗。
二十七家面谈完,签下合同的十五
家,覆盖了天津石家庄济南南京杭州上海广州武汉长沙成都十个城市。
方慧兰把最后一份签好的合同归档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十五家加盟商每家五千块加盟费,一次性进账七万五千块,这笔钱叶南汐连眨眼都没眨一下就让财务划进了新品研发的专项账户里。
“叶总,这七万五可是白赚的,一匹布都没出。”
(ꐦ✧ᗜ✧)
叶南汐把钢笔搁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全国地图前面,十五个城市的位置上她用红色图钉标了记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串起来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网。
“方慧兰,这七万五不是白赚的。”
“怎么不是?”
“这是十五个城市的消费者以后每个月花的钱里,有一部分会流到我的口袋里来,每一家加盟商就是一台帮我收钱的机器,机器越多我收的越多,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保证货好,货好他们就能卖得动,卖得动他们就会继续进货,进货的差价是我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方慧兰的时候,窗外下午的阳光把她半张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眼底有一种方慧兰跟了她这么久才逐渐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兴奋也不是得意,是一个棋手看到布局开始收网时才有的从容。
“从今天开始,我不光是在赚京市这一个城市的钱了。”
方慧兰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冒出来一句。
“叶总,我觉得你以后得上教科书。”
“少拍马屁,把下个月的供货排期表做出来给我审。”
(ꐦ≖ᴗ≖)
方慧兰出去以后叶南汐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张全国地图看了最后一眼,目光落在最南端那个还没有钉红色图钉的位置——广州。
赵铁柱上周打来的电话还响在耳朵里,明年一月拍卖工业用地,每亩起拍价三万二。
十五个加盟商只是开始,等南边的厂子建起来了,她的供货半径就不再局限于京市这一个生产基地,从广州发货到华南和东南沿海的加盟商,物流成本能砍掉一半不止。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1981年第一季度目标——广州建厂,南方供应链。
笔尖在最后那个句号上停了停,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锁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