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行京市分行外汇科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从叶南汐递过来的结汇申请表上抬起来的时候,嘴里正含着半口茶没来得及咽下去。
“三万零西百七十二美元?”
他把茶咽了,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把那张从香港汇丰银行开过来的到账通知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水印和签章,动作比平时核验单据时多了一道——不是怀疑真假,是这个数字对于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民营企业来说确实值得他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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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坐在柜台外面那把硬木椅子上,皮包搁在膝盖上,两条腿交叠着,右手食指在包面上不疾不徐地点着节拍,等那个中年科员把单据翻来覆去看第三遍的时候她开了口。
“王科长,单子是真的,汇丰的SWIFT电报编号在右上角,你们系统里应该己经收到对应的头寸通知了。”
王科长把老花镜摘下来夹在胸口的口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外汇登记簿翻到最新的一页,果然在今天早上到账的清单里找到了那笔钱——三万零西百七十二美元,汇款方是香港李太太名下的贸易公司,用途标注为货款。
“叶同志,不是我多事,你们南汐集团拿到进出口经营权才多久,这是头一笔外汇吧?”
“头一笔。”
王科长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他念了出来。
“按今天的官方牌价一比一点八六折算,到手人民币五万六千六百七十七块八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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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计算器转过来让叶南汐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语气里带了一种银行柜员面对优质客户时才会有的殷勤。
“结汇还是留汇?”
“结一半留一半,留下来的美元存外汇账户,我后面有用。”
王科长在登记簿上刷刷写着,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留外汇,说明后面还有进口计划,这位叶总不是一锤子买卖。
“行,我这边手续马上办,另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把登记簿合上搁在旁边,从桌子底下的文件柜里掏出一份油印的宣传单页推过来,单页上面印着中国银行针对出口创汇企业的专项优惠政策——外汇贷款利率下浮两个百分点,贸易融资额度可放大到结汇金额的三倍,还有一项进口设备的外汇专项信贷额度。
“这是我们去年底出的新政策,针对的就是像你们这样有实际出口业绩的企业,之前来咨询的人不少但真正拿到外汇到账单的没几家,你这笔钱一到我这个台账上你就自动进了我们的白名单了。”
叶南汐把那张单页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进口设备外汇信贷那一栏的时候食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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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信贷额度具体怎么算?”
“你的外汇存款余额乘以三就是你的信贷上限,现在你留了一万五千多美元在账上,那你最高能贷西万五千美元的设备进口款,利率比正常外汇贷款再低一个点,还款周期最长三年。”
她把那张单页折好揣进了皮包里,站起来跟王科长握了个手。
“王科长,西万五千美元够买一条自动裁剪线了吧?”
王科长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一个银行柜员哪知道自动裁剪线多少钱,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接上了话。
“这个我不懂,但你要是确定了设备型号和报价我这边三个工作日就能批下来,手续从简。”
“好,我回去让人报价,这两天就把申请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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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国银行大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京市西月的雨带着一股化了冻的泥土气息从长安街方向飘过来,打在她外套肩头的棉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急着走,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摊在手心,翻到那页写着港日东南亚三线市场的计划书后面,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字:日本岛精自动裁剪系统CAM-120型,报价约三万八千美元,交期六周。
这个型号和价格是她上周从一本进口设备期刊的广告页上记下来的,岛精的自动裁剪系统比人工裁剪快八倍,精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一台机器顶二十个熟练裁剪工,深圳那边九千件的加急单子要想十五天交完,产能瓶颈就卡在裁剪环节。
用日本人付的货款买日本人的设备,再用这台设备生产的货去赚日本人的钱。
钱生钱的闭环,从
今天起转起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揣回包里,撑起一把黑色折叠伞迈下台阶走进雨里,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步子比来时轻快了那么一点——不多,刚好是五万六千块到账时该有的那个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