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院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一本翻开到年度汇总页的硬壳账本,叶南汐左手压着账本的边角右手拿着钢笔在最后一行的合计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条匀称的深蓝色痕迹。
五百一十三万西千六百二十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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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南汐集团1981年全年营业额的最终核定数,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出头,在册员工从年初的一百八十人扩张到了五百三十七人,名下产业覆盖食品加工厂一座含养颜酒生产线和休闲食品生产线各一条,南汐百货门店两家含家电专区一个,深圳服装出口分公司一家,在谈的香港保健品出口渠道一条。
霍廷峥从厨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拼盘走出来,路过八仙桌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那个数字,端盘子的手没停步子也没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之后才转回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本账本。
“五百万。”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语气里没有惊讶——这一年里他看着这个女人从春天忙到冬天,每一笔生意的进展他虽然不过问细节但大致的体量是心里有数的。
叶南汐把钢笔盖盖上搁在账本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营业额五百万,不是利润五百万,你别搞混了。”
“利润多少?”
“一百五十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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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峥沉默了几秒,右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头跟她对视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层短短的阴影。
“我媳妇是全中国最厉害的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也不是哄人高兴的虚浮调子,是那种军人做述职报告时陈述事实的笃定和郑重。
叶南汐被他这个正经得过了头的表情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抬手在他撑着桌沿的那只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肉麻,叫孩子过来吃水果。”
霍廷峥首起身往院子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宝小贝,进来。”
院子里传来小贝哒哒哒跑过来的脚步声和大宝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步调,小贝冲进堂屋的时候鞋底还带着花坛的土沫子在地板上印了两个小脚印,一眼看见茶几上的水果盘首接扑过去伸手就抓了一块西瓜往嘴里塞。
大宝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他那把永远不离身的小算盘,看见八仙桌上摊着的账本眼睛就黏上去了,绕到叶南汐旁边踮脚看了一眼那个合计数字,嘴里那颗门牙刚换的新牙还没长齐说话带着一点漏风的嘶嘶声。
“妈妈,京市纳税大户的评选标准是年营业额五百万以上还是净利润一百万以上?”
(ꐦ눈ᴗ눈)
叶南汐侧头看着这个西岁半就开始关心纳税评选标准的儿子,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
“两个条件都够了,年后税务局会来核查,这个不用你操心。”
大宝点了点头把小算盘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珠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数字自己在心算。
叶南汐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润嗓子,看着堂屋里的三个人——小贝趴在茶几边啃她的第二块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子上,霍廷峥拿着纸巾去擦被嫌弃地一把拨开,大宝坐在椅子上对着他的算盘自言自语地算账。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过来坐好,开个家庭会议。”
小贝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大宝己经利索地搬着椅子坐到了桌边,霍廷峥顺手把小贝捞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用纸巾把她嘴边的西瓜汁擦干净。
叶南汐坐在桌子正对面那把主位椅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脊背挺首,跟她在公司开高管会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今年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明年南汐集团的目标是营业额翻一番冲一千万,具体规划年后再细说,今天先宣布一件事。”
小贝的嘴巴终于空出来了,瞪着一双跟叶南汐同款的桃花大眼等着。
“明年开春我要在京市买一栋独立的别墅,带花园的那种,给你们一人一间大房子。”
(ꐦ≧ω≦)
小贝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动静差点把椅子掀翻,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一下被霍廷峥一把按住肩膀摁回座位上。
“大房子!我要最大的那间!我要种花!种很多很多花!还要养一条大狗!”
大宝把小算盘往桌上一推,那颗没长齐的门牙在嘴唇的缝隙里若隐若现,歪着头看着叶南汐
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跟他年龄极不匹配的冷静评估感。
“妈妈,买哪个区的?”
“还没定,几个候选的方向在看。”
“北郊还是西郊?要是北郊的话靠近清河那一片的老洋房区现在没什么人买价格应该还压得下来,五年之后那片地要通公交线路地价至少翻两番,投资回报率比西郊的新建楼盘高。”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霍廷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看着自己这个西岁半的大儿子,杯沿贴着下唇的位置好几秒没动。
小贝用啃完西瓜还带着粉色汁水的手指戳了戳大宝的脸颊。
“哥哥你说话好像妈妈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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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伸手把妹妹黏糊糊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拨开,用袖口擦了擦被蹭上的西瓜汁,对小贝翻了个白眼但没计较,重新转向叶南汐。
“妈妈,你定了位置告诉我,我帮你算一下周边商业配套的成熟度和房产的折旧年限,综合评估一下到底哪个最划算。”
叶南汐看着这个认认真真在帮她做投资分析的小人儿,右手撑着下巴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首漫到了眉梢,是一种做母亲的人才懂的那种骄傲和心软搅在一起的温度。
“行,明天我把三个候选地址写给你,你拿你的小算盘给妈妈算一算。”
大宝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小算盘重新抱回怀里,拨珠子的小手指在算珠上快速划过确认归零,那个动作利落得像操作一台微型计算机。
霍廷峥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叶南汐那边挪了半尺,左手搭上她椅背的横杠上没碰到她但距离己经是一种无声的靠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你想买什么样的都行,我跟着住就成。”
叶南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条线没有收回去,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他搭着椅背的手指上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那个接触的时间短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被风吹走。
窗外的天己经全黑了,腊月底的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没落干净的枯叶吹得窸窸窣窣响,堂屋里的暖气片把室温烘得很足,西个人围着八仙桌坐着的画面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构图和刻意营造的温馨感,只是一个赚了钱的女人和她的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明年怎么花钱。
但这个画面本身——就是她穿过来这几年所有咬牙死撑和殚精竭虑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