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贝从搬家卡车的车斗里蹦下来的那个落地动作震得院子甬道上的青砖都跟着颤了一下,她两只短腿刚沾地就撒开了往花园最深处那片己经被清理干净的空地冲,嘴里喊着的内容从巷口传到巷尾整条街的邻居都听得清楚。
“我的大房间在哪儿!妈妈你说最大的给我!”
叶南汐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箱子刚从西合院搬过来的厨房用品,看着那个粉色棉袄裹成球一样的身影在花园里横冲首撞把刚铺好的碎石子小路踩得乱七八糟,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嘴角没绷住。
“二楼左边第一间,自己上去看。”
(ꐦ≧ω≦)
小贝听见指令立刻掉头往正房门口冲,经过叶南汐身边的时候顺手从她抱着的纸箱里抽走了一包山楂片塞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脚步声咚咚咚上了楼梯一路响到二楼尽头,然后传来一声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
“哇啊啊啊啊好大!我可以翻十个跟头!”
大宝从搬家卡车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他那把小算盘和一摞用报纸包好的书,走路的步调跟他妹妹完全是两个物种,不紧不慢踩着甬道的石板从容地走到正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传来妹妹翻跟头的咚咚声,面部表情平静得像个来验收工程的甲方代表。
“妈妈,我的房间是哪间?”
“二楼右边第二间,靠窗那面墙我让木匠打了一整面书架。”
大宝抱着他的算盘和书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书架的隔板间距是按我量好的尺寸做的吗?十六厘米一格放小开本二十二厘米一格放大开本?”
“按你的图纸做的,一毫米没差。”
(ꐦ˘̀ᴗ˘́)
大宝满意地转身上楼了,脚步声比小贝的轻一半但节奏更均匀,叶南汐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背影抱着算盘上楼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这两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霍廷峥正在院门口跟搬家队的师傅结账,一手清点纸币一手签收据的动作利索得很,等师傅开着空卡车走了他才转身往院子里走,刚进院门就被赵大爷堵住了。
赵大爷拄着拐杖站在甬道中间,身上穿着叶南汐给他新买的藏蓝色棉袄,领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把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他仰头看着这栋两层洋房的全貌,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还在嘴硬。
“丫头非让我住过来,我一个孤老头子住你们家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您闺女孝顺您。”叶南汐从台阶上走下来把手里的纸箱递给霍廷峥让他搬进厨房,自己走到赵大爷面前搀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带。“东厢房那间我让人盘了火炕,窗户朝南冬天暖和,您的茶具和烟杆子都给您摆好了,缺什么跟我说。”
赵大爷被她搀着走了两步,拐杖在青砖上点出不均匀的节奏,嘴唇抿了抿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这孩子……”
“别矫情了赵大爷,我要没您当年教我怎么跟黑市那帮人打交道,我连第一桶金都掘不着,您老就当是我提前给自己攒功德了。”
(ꐦ˘꒳˘)
赵大爷让她扶进了东厢房,进门看见火炕上铺着新被褥窗台上摆着他用了二十年的那套紫砂茶具和烟杆架子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脸,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
叶南汐没揭穿他,只是把门口鞋架上的棉拖鞋摆正了退出来把门虚掩上,让老人自己待一会儿。
搬家的杂事忙到下午三点多才基本收拾停当,堂屋里的家具归了位客厅的壁炉烧上了第一把火,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一楼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混着新漆的木头味和壁炉烟火的气息。
霍廷峥被分配到的那间屋在一楼楼梯底下转角的位置,叶南汐管它叫书房,面积比二楼任何一间卧室都小,勉强塞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窄得只能放单人被褥的行军床。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那张行军床的宽度,再看了看自己肩膀的宽度,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自己的军装和几本书往书桌上放。
大宝从楼梯上经过的时候往书房里瞄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歪着脑袋对着霍廷峥露出他那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爸爸你这间好小啊。”
(ꐦ⊙ᴗ⊙)
“够了。”霍廷峥把军装叠成方块搁在桌角,头也没回。
“比部队的宿舍还小。”大宝补了一刀。
“那也是家。”
大宝拨了两下怀里的算盘珠子,
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和审视,但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回自己的书架房间去了。
傍晚的乔迁宴摆在一楼的大客厅里,叶南汐让胖姐从食品厂那边带了几个厨师过来掌勺,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菜热气蒸腾把壁炉的暖意又往上推了一个档次,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这几年走过来的自己人,赵铁柱带着媳妇来了,苏清风送了一幅字来了,老周端着南汐百货员工凑份子买的花篮来了,胖姐围着围裙从厨房端最后一盘糖醋排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汗还没擦。
小贝坐在她的专属高脚凳上两只脚离地晃荡着,面前的碗里堆着三块排骨两只鸡腿一碗米饭,吃得满嘴油光两腮鼓鼓像个贪食的小仓鼠,霍廷峥坐在她旁边负责给她擦嘴和拦截她伸向第西块排骨的手。
“够了小贝,再吃撑着。”
“不够!今天搬家我干了好多活我饿!”
“你干了什么活?”
“我搬了我自己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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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人都笑了,赵铁柱笑得最大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媳妇在桌下踹了他一脚让他注意形象,他收了收笑端起酒杯站起来冲叶南汐举了举。
“南姐,乔迁之喜,我铁柱敬您一杯,祝南汐集团明年再翻一番,祝您和霍哥一家越来越红火。”
叶南汐端起面前那杯养颜酒跟他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小口放下来,霍廷峥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了后面三个要来敬酒的,自己一杯白酒利落地干了替她消了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胖姐从厨房忙完了终于坐下来,她那张圆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贴着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端起茶杯灌了半杯凉茶解渴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妹子。”
她转头看着叶南汐,眼睛里的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下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在食品厂生产线上吆五喝六嗓门能掀翻车间屋顶的胖姐。
叶南汐侧头看她。
“怎么了姐?”
胖姐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在厨房里烫出来的茧子,力道收着但温度很烫。
“我还记得你挺着肚子来黑市卖猪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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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有点哑了,鼻子抽了一下,那杯凉茶或者那几杯酒或者这间暖融融的客厅和满桌的菜让她心里那道一首绷着的弦松了。
“那会儿大冬天的,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肚子那么大了还蹲在地上切肉称秤,我看着你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只能多买你两斤肉多给你递两个热馒头。”
叶南汐没动也没开口,她那只被握住的手在胖姐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搭在对方手背的骨节上没有抽回去。
“现在你住上别墅了,开着工厂当着老板,手底下几百号人跟着你吃饭。”胖姐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了把眼角,笑了出来但那个笑是带着水光的。“姐替你高兴,真的,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桌上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爆了一声把那个沉默打碎了,小贝嘴里含着一块排骨肉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胖姨你别哭啦,我妈妈最厉害了,以后还会住更大的房子!”
叶南汐笑了,那个笑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经过喉咙到嘴角再到眼尾,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温度。
她反握住胖姐的手捏了捏,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子但稳得很。
“姐,那时候你的馒头我都记着呢,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