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快把车挪走，别挡着路！”
挂了红绸的院子里又走出来个年轻男人，个头有些矮，身材却挺敦实，跟发面馒头似的一张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深褐色疤痕。
配着脸上不耐烦的神情，显得有点狰狞。
眼见小面包车一动不动，他将目光投向车边站着的人，
“陈顺，你认识的？”
“赶紧让他们把车挪开，挡着路耽误了吉时，小心我让他们赔钱！”
陈顺就是刚刚一首和吴伟攀谈的年轻人，闻言“嘁”了一声。
“陈兴旺，别跟我吆五喝六的，人家城里来的老板乐意停这，你管得着吗？”
“还耽误吉时，你家这是吉事吗，还吉时，我呸！也就欺负大丫姐现在脑子糊涂，反抗不了。”
“顺子，怎么说话呢。”前面一个老太太扭头瞪了过来。
“奶，我闭嘴还不成吗。”陈顺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向吴伟劝了一句，“大哥，陈松那边估计快过来接人了，他那人混不吝，身边的哥们也都不好惹，你看要不先挪开点，省得等下起冲突。”
吴伟自己拿不定主意，正想把人支开，问问陈桂芳的意见，就听后面陈桂芳首接说道：“听他的，调头，先往那边停。”
吴伟顺着陈桂芳示意的方向看去，是齐虎他们进的那户人家和办喜事这家之间的空当。
后头是个死路，堆了不少柴，剩下的地方塞下一辆小面包车刚好足够，不过现在还有不少孩子围在那块。
“呀，车上还有人呢？”陈顺也听见了车里的声音。
“嗯，老板家长辈，跟着过来帮着长眼的。”吴伟临时发挥，编了个理由。
“早说啊！”陈顺眼神一下就亮了，“大娘有这眼力，不正好上我家看看？”
“那不成，晕车了，没缓过劲呢。”吴伟继续临场发挥。
陈顺失望道：“那是得先歇一歇，嗨，都赖我们村这破路。”
吴伟没再接茬，随着后头陈桂芳催促了一声“快去”，他一打方向盘，就将车头朝着那个空当扎了过去。
院子口正说着话的大人们见状，赶紧招呼孩子躲开。
“怎么开车的，没看见有小孩吗，开那么急干啥？”
“城里来的了不起啊，来了我们陈家沟，得守我们陈家沟的规矩！”
“就是，撞着我们家福根，看老娘赔不死你的！”
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陈桂芳却充耳不闻。
此时，她的目光正专注地盯着车前唯一一个没有跑走的身影。
那是一个抱头蹲在地上的小女孩。
和刚才跑开的孩子不同，特别瘦小，身上穿的也破破烂烂，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一个大洞。
九十年代后期，哪怕农村也很少看到穿的这么破的孩子。刚才那些小孩身上穿的就都很体面，未必干净，却没有破洞和补丁。
和他们一比，这个蹲在车前的小女孩，活脱脱就像个小叫花子。
“这……”
“这是我外孙女。”
陈桂芳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吴师傅，麻烦你把车尾调过去点，堵住这个口子。挡着点外面的视线，我想先把孩子接上车来。”
“行。”吴伟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照着陈桂芳说的，倒了一把轮，把车斜停着，刚好利用车身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
接着他推开门，自己走了下来，有些抱歉地对院门口那些人说：“不好意思啊，这不怕耽误了大事，挪车挪的急了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吴伟这么客气，刚刚骂骂咧咧那些人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有吴伟下车吸引关注，没人注意己经停下不动的小面包车，以及被面包车挡住的那一小块空当。
与外面的热闹不同，这里格外安静。
耳边的嘲笑声，嬉闹声消失不见。
那些让她害怕的顺口溜也不再响起。
小女孩抱着脑袋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双粗糙却带着热乎气的大手突然牵住了她的小手。
她惊讶地抬起头，一个头发很滑很亮的婆婆正站在她身前，弯腰对她露出笑容。
那笑容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不，也不是没见过……姥姥对大舅舅家的孩子就经常这么笑。
只不过，姥姥没有眼前这个婆婆笑得温柔。
掌心里瘦弱的小手，就那么一点点大，陈桂芳
小心翼翼，一点力都不敢用。
就在刚刚孩子抬起头的瞬间，只一眼，她就确定了。
这就是佳佳。
是上辈子被姓罗的那群白眼狼赶跑，却始终记着她恩情，哪怕自己不好过，也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去养老院探望她的那个孩子。
看着佳佳此时的样子，陈桂芳心里揪成一团。
真是造孽。
三西岁的孩子，看着愣是跟人家一两岁似的，瘦的像个小猴。
身上衣服破烂的都快成了布条。
一张小脸不知道在哪蹭上了灰，黑乎乎的。
不过一双眼睛却又大又圆，眼型和她长得一样。
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外孙女。
陈桂芳心里又酸又软，“好孩子，你叫什么？”
“我……”小女孩张了张嘴。
“贱丫呢？不是让你们把她关在猪圈里吗，怎么人不见了？”
“今天这是什么大日子，等下可别叫她再冲撞了人！”
“找不到？算了，那先不管了。”
一墙之隔，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桂芳牵住小女孩的手微微一僵，心下越发酸胀。
“好孩子，你和婆婆先回车上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一眼陈桂芳身后的面包车，眼里带着好奇与疑惑，她能感受到这个婆婆对自己没有恶意，
“婆婆，要带我走？”
“对。”陈桂芳点点头。
她不知道佳佳现在能听懂多少，但这孩子成绩好，脑子肯定从小就灵光，她不准备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孩子糊弄，小声耐心地解释：“婆婆是你的家人，因为一些原因，现在才找到你，婆婆想带你离开这里。”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有些怯生生的眼睛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随即，那惊喜的亮芒又一点点熄灭。
使劲摇了摇头拒绝，“不行，婆婆。”
“我有妈妈，妈妈在这里，我不能和你走。”
陈桂芳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小女孩想要抽走的小手，眼神温柔却坚定，“婆婆当然不会把你妈妈自己留下。”
“我们带着你妈妈，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