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子时。”
玉符里静了一瞬。
“全没了。”
楚尘握着玉符，没说话。
上一次八百里。
这一次三百里。
一天，走五百里。
按这个走法，到中环，三天。
他放下玉符，站起来。
“传令。”
守碑的禁军跑过来。
“盟主。”
“通知血骨老祖、火云。”
楚尘道。
“今夜动手。”
“不等了？”
“不等了。”
楚尘道。
“它一天走近一步。”
“再等三天，针落中环，连动手的地方都没有。”
“今夜。”
禁军抱拳。
“是！”
“还有一句，带给三家。”
楚尘道。
“三日之内，不管碑怎么样，都不许动碑。”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随你们。”
禁军应了。
夜里，碑前。
火把连成一片。
血冥殿三百人在西侧，赤火道的火墙在南侧。
楚尘脱了外袍。
他抬起双手，掌心对着碑面。
“都退三里。”
血骨老祖问。
“碑前谁守？”
“不用守。”
楚尘道。
“我进去之后，碑前一丈，谁都别近。”
“它张口，气出来，近处的谁都扛不住。”
“你呢？”
“我在它嘴里。”
“碑要是裂了，别慌。”
他又说。
“等我。”
“记住了。”
血骨老祖道。
没人再问。
三方的人，一寸一寸往后退。
火把退成一个圈。
楚尘站在圈子中央。
掌心金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不刺眼。
很稳，很沉。
像一整口井的火。
“前辈。”
他开口。
“晚辈要砸你的门了。”
“借光。”
双掌一推。
轰！
金光撞上碑面。
那两道裂纹，猛地炸开。
不是碎。
是张。
从碑底爬到碑心的裂纹，往两边裂开，缝里涌出黑气。
气里，一声叹息升上来。
又长，又松快。
“来了。”
戮幽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
“牙，张开了。”
“镇魔传人，进来吧。”
“再不来，本王的门就关了。”
楚尘看着那道裂缝。
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黑得能把光吸进去。
他收回双掌的金光。
“我走了。”
他开口。
“等我。”
说完，一步踏出，走进了裂缝。
裂缝在身后合上。
碑面一寸一寸暗下去。
碑前，火把还烧着。
血骨老祖站着，没动。
火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火云开口。
“你说，他真能烧透？”
“不知道。”
血骨老祖道。
“你说，他回得来吗？”
“本座也不知道。”
血骨老祖盯着碑。
“但有一件事。”
“什么？”
“他要不回来，下一个进碑的，就是我们俩。”
火云从袖里摸出火珠，走到碑前。
把珠子按在碑座上。
“本王守这儿。”
“守到什么时候？”
血骨老祖问。
“守到他出来。”
“出不来呢？”
“出不来，本王把他那份，一块守了。”
“那你呢？”
血骨老祖问。
“本王陪他。”
火云盘膝坐下。
“不走了。”
碑前，火把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北边的天，黑得没有一丝光。
楚尘落进一片黑里。
没有天，没有地。
他伸手，摸不到边。
脚下踩着的，是软的。
他蹲下，掌心亮起金光，脚下是一层灰，灰里掺着碎骨。
他站起来，往前走。
金光只照出三尺，三尺外还是黑。
走了一段，前面有东西。
一道人形的影子，站着，不动。
楚尘停步。
“谁？”
影子没答。
他走近，金光扫过去。
那不是人。
是一道残影，薄得透光。
“被它吞进来的？”
影子动了一下。
“外面。”
一道很轻的声音飘出来。
“外面怎么样了？”
“还在守。”
楚尘道。
“碑没破。”
影子晃了晃。
“那就好。”
“你是哪一家的？”
“不记得了。”
影子说。
“进来太久，什么都忘了。”
“就记得被一道光点了一下。”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它吞了多少人？”
“数不清。”
影子说。
“一层一层，都是。”
“你脚底下，全是。”
楚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灰。
他继续走。
三步一道影子，五步一声响。
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就站着。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
“家里还有人等我……”
楚尘没停。
灰里的声音，一路跟着他。
“别往那边去。”
“那边是它心口。”
“我走了三天，走不到头。”
“我在这儿十年了。”
“外面有人吗？”
“有人，还活着。”
楚尘开口。
“碑没破，门没开。”
灰里静了一瞬。
接着，声音更多了。
“带我走。”
“别信他。”
“他骗人。”
“往前走，别停。”
“别回头。”
楚尘没停，金光照着脚下，骨灰一层盖一层，踩上去软。
又走了一段，前面有一道影子，坐着。
跟别的不一样。
楚尘走过它的时候，它开口了。
“往哪走？”
“找核心。”
“往前走，有一座塔。”
影子说。
“核心在塔里。”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
影子抬起头。
“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看见我媳妇了。”
影子说。
“她站在前头喊我。”
“我一回头，就散了。”
“散了才知道，是它做的。”
“它拿你心里的人，拦你的路。”
楚尘站着，没说话。
“记住了。”
影子说。
“往前走，别回头。”
“看见谁喊你，都别回头。”
“你叫什么？”
“记我干什么。”
影子说。
“一个废人，记了没用。”
“记下。”
楚尘道。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陆平。”
“青锋岭的。”
“记下了。”
楚尘说完，往前走。
身后那道影子，坐着没动。
走着走着，脚下的灰，开始动了。
灰里浮出人脸。
一张，两张，几十张。
都是熟脸。
最前头一张，是风无痕。
风无痕站在灰里，朝他笑。
“楚尘，停一停。”
“前头不能去。”
“你回头看看我。”
楚尘没回头。
他往前走。
“你本命法宝碎了。”
他开口。
“躺着的是你，站着的不是你。”
风无痕的脸，晃了一下。
散了。
后面又浮出一张。
是守碑的石像。
“回来。
”
石像说。
“碑林倒了，井也空了。”
“你回头看看。”
楚尘照旧没回头。
“碑林倒之前，你让我走。”
“你不会叫我回。”
石像也散了。
第三张脸，是宋颜。
楚尘的脚，慢了半步。
那张脸站在灰里，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楚尘站着，闭了闭眼。
再睁开，他没回头。
“等我。”
他开口。
“回去再说。”
那张脸，慢慢淡了。
脚下的灰，静了下来。
前面亮了一点。
不是金光。
是暗金色的光。
他抬头。
远处立着一座塔。
又高又大，看不到顶。
塔身上密密麻麻的纹路，一明一暗。
像心跳。
楚尘站住，看了几息。
“核心。”
他开口。
“找到你了。”
话没说完，脚下动了一下。
灰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抓他的那道影子，抬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