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杏子作为五星食品的财务负责人,和李子敬共事了一年多了,对李厂长也算是有些了解。
面对1000万元这么巨大的金额,她仍然认为这笔钱完全不够李大厂长祸祸的。
李子敬莞尔道:“你现在胆子变得很大了嘛,1000万都不放在眼里了。”
兰杏子否认道:“不是我不把1000万不放在眼里,是咱们的钱从来没有宽裕超过10天。”
“账上稍微有点钱立马又会有新的用途,钱一直不够用。”
账目做得很细致,财务科的工作不比一线车间的轻松。
兰杏子说几句牢骚话也是在表功劳。
李子敬给兰杏子倒了杯热茶,“以前也就几万块钱,了不得十几万块钱,这么点钱当然不够用了。”
“只要我们五进院的味精车间投产了,又会有一大笔收入,以后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了。”
兰杏子以为李厂长讲错话了,“不对吧?咱们的味精利润以后会大幅下降的。”
“按生产计划供应的味精,咱们的利润只剩20%了,一吨只有400块钱,一个月30吨也才1万多块钱的利润。”
“从现在的每月5万多块钱降为每月1万多,足足会少了4万块钱。”
5吨是五星食品现有的产能,25吨的新增产能。
李子敬明言道:“计划内给我们供应了多少原料,我们就按计划内的价格出货相应数量的味精。”
“我们自己弄来的原料,还是按现在的高价往外卖。”
赚钱多,这是很多工厂喜欢搞计划外生产的最根本原因。
用计划外的原料搞计划外的生产,这还算是胆子小的。
胆子大的工厂,用计划内的低价原材料,生产出来了后按计划外的高价往外卖。
甚至,有些厂更离谱,故意生产不合格的产品使得商业部门拒收该产品,工厂再把这些不合格产品卖到市场上获取更高利润。
比如有个别糖厂,故意降低出糖率、增加下脚料,通过下脚料的变现来增加全厂利润。
兰杏子终究还是胆子比较小,“我们搞计划外的生产,会不会被调查?”
李子敬理直气壮道:“区工业局不给我们拨款投资建厂,我们作为一家集体企业,只能自己多想一些办法了。”
这个事,兰杏子说起来就来气,“区里不给我们拨款,还想我们扩产,真是既要牛干活又不给牛吃草。”
要投资的事情不顺,李子敬同样有些不爽,“求爷爷告奶奶也要不到几个钱,我现在还不想要他们的拨款了!”
“五进院的味精车间投产后推迟一个月上报,我们自己先往外卖,一个月就有30多万的利润。”
有了这30万块钱,财务科和各部门的关系可以改善良多。
兰杏子心里是很想赚的,“突然新增加25吨的味精,京城消化不了这么多吧?”
李子敬没打算扰乱京城的市场,那样做了会被拉出去当反面典型的。
“可以卖给冀省、晋省、辽省这些附近省份;还可以卖给闽省、粤省、桂省;每个省卖一点不会冲击当地的供应。”
“我们采购南边的仙草,跟那些商业局打了那么多交道,现在听到有一大批的味精,他们肯定乐意买过去。”
兰杏子提醒道:“咱们没办法申请火车车皮,送不了那么远。”
李子敬早想清楚了,“我们只负责卖货,运输当然是他们买家的事情了,反正他们有驻京城的办公室,他们会有办法的。”
兰杏子又问了个关键人物,“水福生会不会不同意?”
水福生是负责供销计划的副厂长。
李子敬嘿嘿道:“实际上,这个主意就是他出的,他很头疼采购资金很紧张的问题。”
兰杏子狐疑问道:“他不是打我的小报告吧!”
李子敬安抚道:“没告你的状。”
“我们账上有多少钱,他都知道,也是被逼急了,他想着我们大冬天加班赶工出来的产能,用不着急吼吼的报告上去。”
“刚好他能联系到一批粮食,不缺生产原料,这个方案能行得通。”
面露喜色的兰杏子美滋滋的喝着热茶,“等邓大姐回来了,咱们和邓大姐商量下。”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跟邓大姐商量。”
李子敬直接排除了还在病床上躺着的副支书柴飞鹏。
咚,咚咚,咚,咚咚。
“请进!”
五星羽绒的负责人罗少纯找上门来了,看到兰
杏子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
“小兰你也在。”
兰杏子手里捧着茶杯,“账上没钱,我找李厂长商量,该不该给老职工分红过年。”
罗少纯把房门关上,“过年要置办年货,多多少少要发一点吧?”
兰杏子随口说道:“李厂长也是这个意思。”
闲扯两句而已,罗少纯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李厂长,五星羽绒的职工身份审核完了,这次招的50名临时工都没有问题。”
李子敬示意对方自己找地方坐,“没有弄虚作假的就好,不然我们的一片好心就错付了。”
罗少纯乐呵呵道:“李厂长你费尽心思改善职工家里的生活,大伙都看在眼里,没有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五星羽绒名义上是五星食品家属委员会的工厂。
照顾家庭较为困难的职工,允许他们家里的多余劳动力参加工作。
除了能拿分红的部分老职工,大多数职工的家庭经济只是稍微过得去而已。
五星羽绒说是招临时工,其实就是将来的固定工。
这项政策受到全厂新老职工的一致欢迎。
为了防止有些人把他们的亲戚朋友拉进来,厂里进行必要的身份审核,确定没问题了再把用工申请报给劳动部门。
李子敬给罗少纯也倒了一杯热茶,“劳动科安排过来的新职工,我们不好加以限制。”
“厂里现有的职工,家里已经有3个小孩还继续生孩子的人,以后他们家即使生活困难了,厂里也不给帮扶。”
罗少纯没有反对,“他们一直生一直困难,一直申请补助,相当于是厂里出钱帮他们养孩子,确实需要加一些限制。”
兰杏子不仅没有反对,还想更进一步,“计划笙淯的口号是两个小孩,咱们定三个小孩,会不会不符合文件精神?”
李子敬考虑了职工的情绪,“能够实行的规定才是规定。”
“一下子把标准定得太高了,大伙的心里可能会比较不舒服。”
“咱们也跟着市里面的号召生两个,暂时定三个小孩是留点余地,给一些因为意外怀上的人一点转圜空间。”
罗少纯笑呵呵道:“小兰,对你们来讲,多定一些才好。”
兰杏子压根不领情,“怀一个都快要了我的命了,我是不想再生了。”
她这种想法不是个例,这时候城里的部分年轻女性已经不乐意多生小孩了。
某个大学毕业分配到研究所工作的女同志,‘号召只生两个,如果号召只生一个,我也愿意。不单我一个,好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很简单。
女人参加了工作,能赚钱养活自己了,她们自然会产生一些对她们更为有利的想法。
比如生小孩伤身体,由于此时的医学技术水平较低,孕产妇的综合死亡率比较高。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的说法不是传言,是她们亲眼所见的事,大多数的人都是怕死的,她们肯定也会怕。
‘体弱多病的妇女和儿童,百分之七八十是多子女的母亲及其孩子。’
又由于早婚早育容易影响工作,导致平常表现会显得‘落后’,评优、评先、涨工资这些事情全都靠后,损失就在眼前。
‘已婚青年,特别是女青年,多数是不愿意早生孩子和多生孩子的。’
‘职工中的困难户,都是子女多的,家庭生活费在人均12元以下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子女。’
既伤身还有生命危险,不仅没有立刻见得到的好处,反而会有立竿见影的损失。
城里这些能养活自己的女性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选对她们自己最有利。
之前没办法,大部分年轻女性只能照着老规矩行事,想不生也没辙。
现在,大的方面有计划笙淯的舆论环境,小的方面有各种节育措施的普及推广。
很多年轻女性也就开始有一些选择的余地了。
当然了,文化风俗都有很强大的惯性,总的来讲,她们要面对的各方面的压力还比较大,还是得生。
五星食品又一名怀孕的副厂长,负责卫生体育文艺工作的卞淑娟也找到了厂长办公室。
“你们也在啊。”
兰杏子笑着回应道:“趁李厂长还没有去轧钢厂的工作组,工作上的事情早点问他拿定主意。”
卞淑娟笑道:“大伙都想到一块了。”
又来人了,李子敬示意她也找位置坐,他又开始泡茶,“文体卫生方面没啥事情吧?”
卞淑娟接话道:“刚来了一份通知,要求开展春节卫生突击活动。”
“咱们五星食品这样的食品生产企业要加强卫生管理和监督,保证节日供应的食品新鲜卫生。”
李子敬眉头微皱,“又是要检查和总结评比的?”
卞淑娟回应道:“两个都要。”
“咱们厂的卫生检查不再是街道办负责了,之前的措施要不要做一些调整,我拿不定主意。”
李子敬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哪里又有什么传染病了?”
62年一整年,京城等大城市几乎一两个月就要搞一次爱国卫生运动,原因就是好多个地方爆发了一些疾病。
之前保密没告诉大伙,京城每天发送好几万的旅客,人员交流多,大伙慢慢的也就知道了。
63年的卫生运动次数明显少了,突然来一场,李子敬也就会多想一些。
卞淑娟没想这么多,“这次开会的时候,我没听别人议论。”
罗少纯摇头道:“我也没有听人说。”
“水福生副厂长负责供销的事情,他比较知道外地的情况。”
兰杏子也有接触外界的人,“我这要付款给天津的工厂,天津那边也没有动静。”
京城离天津很近,天津又是重要的贸易港口,每天都有很多船只进出。
来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防疫的形势也就比较复杂,特别是还要防着海峡东岸的人故意投毒。
京城、天津的防疫工作一直紧抓不敢放松。
第一副厂长水福生恰好拿着采购单子来找李厂长签字,有了个比较靠谱的猜测。
“我听人讲,港城最近出现了一些霍乱的病例,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李子敬心里已经认同了,嘴上不置可否,“有这个可能吧。”
水福生很忙,没有多管闲事,笑着请示道:“李厂长,帮咱们生产工作服的鼓楼服装厂也催咱们的货款了。”
最近到处都是要钱的,李子敬的头很大,“厂服已经做好了?”
水福生回话道:“就这两天了。”
兰杏子插话道:“他们都还没完工,咱们还没有验收,着急什么呢!等他们把衣服做好了再说。”
水福生解释了两句,“我这不是怕厂服的钱没有数。”
“现在离过年没多少天了,兄弟单位催钱催的都很紧。”
罗少纯趁机给自己负责的部门揽活,“厂服要是再晚一点时间,咱们自己都能生产了。”
“李厂长,明年的厂服单子能不能让咱们五星羽绒生产。”
李子敬答应道:“自己做,没问题。”
“至于布料的计划指标,就得拜托水副厂长多辛苦一些,多跑一跑那些签字盖章的大老爷了。”
这个不太好听的称呼,是那些跑指标的人说牢骚话的时候传出来的。
水福生陪笑道:“我尽量争取。”
罗少纯得寸进尺道:“还要多争取一些羽绒服的布料。”
“新增加了人手,南边3号大院的清洗烘干设备也快安装好了,咱们的羽绒产能可以大幅提升。”
“没有使用自来水,改用咱们自己的自备水井的水,成本降低了好多,利润增加了好多,不会白忙一场。”
罗少纯接着多补了一句,“就是过完了年,还会冷好长的时间,还有人会买厚衣服。”
水福生苦笑道:“罗副厂长,布料哪里是这么容易争取的。”
“上面早在去年7月8月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使用计划,一点点机动指标都有好多家单位争抢。”
李子敬不是那种只给任务、不给支持的黑心老板,“羽绒服减少了棉花的使用量。”
“一件羽绒服可以腾出3斤棉花,你以这个理由去跑一跑。”
“还有羽绒服出口的事情也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