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要去审讯室,车间副主任陈子正的老婆有点走不动道了。
五星食品的大多数职工是女职工,李子敬在避嫌这方面的工作经验较为丰富。
他提前安排了轧钢厂保卫科的女工人一起等着。
在女工人的搀扶护送之下,陈子正的老婆顺利坐到了审讯室的椅子上。
胆子小的人比较容易审出一些东西。
李子敬还给安排了一杯热水,语气很和善,“陈副主任的态度诚恳,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
“已经跟我们专案小组承认了他曾经参加过伪军、匪军,坦白了当年的罪行,他有强烈的悔过表现。”
“检举揭发了好多人,让我们掌握了一大批没有掌握的线索,他有重大的立功表现。”
李子敬把不要钱的高帽子一顶顶的发过去,让对方刚刚受到惊吓而绝望的心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不用太担心,我们找您只是核实一下陈副主任交代的相关情况。”
“我看档案材料上记录的,您的姓名是田小翠。”
陈子正老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是的,我就这个名字。”
李子敬客客气气道:“那我就称呼您为田大姐了。”
“田大姐您是52年和陈副主任结婚的?”
陈子正老婆田小翠缓了一口气,“是52年。那年老陈才30岁,我25岁。”
李子敬拉家常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田小翠答话道:“老陈那时候离婚了一个人过日子,媒人介绍我们认识的。”
李子敬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自由恋爱的,媒人都是怎么介绍陈副主任的?”
田小翠有些放松的说道:“媒人讲的不多,只说老陈是结过婚,处不来很快就离了,所以没有孩子,是一个干部的身份。”
李厂长话锋一转,“52年到现在,相处的时间不短了,陈副主任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您应该知道不少吧?”
田小翠又变得紧张起来了,“我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我有问过问他,他也不爱聊,只知道一点点。”
李子敬循循善诱道:“他不想告诉您,那一点点您是怎么知道的?”
田小翠回答道:“老陈他有个习惯,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还时常做同一个噩梦。”
“一回、两回的,我还信他跟我解释的,是梦里瞎说的话,当不得真。”
“但是后面还有那个噩梦,这么多年下来,就我知道的差不多有七八回了,我心里头犯嘀咕,可能那个梦是真的。”
李子敬鼓励道:“做的什么噩梦?”
田小翠觉得是在帮自己老公,也就讲了出来,“一个叫凤福的人,好像是被老陈杀了,在梦里找老陈报仇。”
“老陈在梦里说他也是奉命行事,要是不杀凤福,营长就会杀老陈。”
“梦里说不了假话,每次都是这样说的,老陈应该是真的被逼无奈才杀人的。”
提起这个事,田小翠真是想为帮陈子正减少罪责,因生命危险被逼着行凶的人责任是比较轻的,甚至可以免除处罚。
陈子正可能是考虑到在伪军里面待着的时候,杀人的行为讲不清楚,或者是会牵扯其他事情,干脆不讲。
李子敬从中忽悠,夫妻俩人没有时间对好口供,也就出现了漏洞。
说梦话真不是个好习惯。
同样藏有大秘密的李大厂长也很头疼,不知道这种事会不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暂时没空纠结,李子敬不置可否道:“在那个年代,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组织上都会理解的。”
田小翠连连点头道:“对对对。真不能怪在老陈的头上,要怪就应该怪他那个营长,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
没有其他证人,李子敬继续套话,“这种愧疚心理,陈副主任点到为止,没有多讲,可能是怕我们觉得他胆子小吧。”
“您讲的这点很好,弥补了这一方面的缺口。”
“在补偿受害人方面,陈副主任都做了哪些工作?”
不好瞎编,田小翠无奈道:“我不知道呢。”
“他跟我否认了杀人的事情,让我不要多嘴。”
“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也不好管太多外面的事。”
李子敬故意批评道:“这就不对了,您该管的还是要管起来。”
“您要是早早的劝陈副主任,主动找组织坦白过去的历史,他就没有被人举报的事情了。”
“现在是成全了别人,白白送给别人一个举报的大功劳,您说是不
是?”
田小翠叹气道:“别说在外面了,就是在家里,我说的话也不管用。”
“吃了这次大亏,陈副主任以后就懂得要听您的劝了。”
这不是李子敬的忽悠,假如事实没出入又没有更严重的罪行,陈子正基本上也就是免除副主任的职务、降低工资等级的处罚。
‘对于那些犯了错误但是还可以教育的、同那些不可救药的...有区别的...和干部,不论其出身如何,都应当加以教育,而不是抛弃他们。’
‘要在群众的监督下,劳动改造,帮助他们重新做人。’
至于小孩的影响,过几年几乎都要下乡种地,陈子正这种原来是农村的人,小孩回老家有叔伯,只要嘴巴甜一点,可能比其他人的日子还更好过。
陈子正老婆田小翠知道的内情不多,很快就被放回去了。
加班工作的李子敬和雷土垚,再次提审陈子正。
“下午的时候,你有好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我们给了你时间,你还是不打算坦白?”
不知道老婆已经交代了的陈子正说道:“我全都坦白了,没有隐瞒的了,是有些事情真记不起来。”
李子敬胜券在握,“你的意思,你43年在鬼子那当伪军的经历,没人能给你作证?”
陈子正貌似无奈道:“不像42年那次陈子翼跟我一起被抓了。”
“这次被抓壮丁,没有相熟的人一起被抓,我现在不知道能找谁来帮我证明。”
李子敬揶揄道:“你编嘛,就你写的这份材料已经编造了很多了,你可以多编一点嘛,反正我们很难核实这些材料。”
陈子正态度诚恳道:“我没编,可能是我记错了。”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谁也不能保证那么久的事情还能记得毫无差错。”
“哪个有问题的?我重新回忆下。”
李子敬给对方最后一次机会,“一直不老实交代,看来啊,你在伪军那里做了不少事情。”
“当年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有它的特殊性,杀人不一定要偿命。”
“我建议你最好老实点,换其他人来审你,可能就不是我现在这种好说话的方式了。”
“你要是不满意我的审问方式,想体验疾风暴雨的感觉,你可以说出来,我马上申请换其他人来审,绝对满足你的要求。”
该说不说,李子敬最多揶揄调侃两句,加上问话角度刁钻而已,他对这种有问题的人态度算是很可以的。
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有些人的态度可没这么好。
像是刘领导的爱人,化名并担任了副组长带了工作队在桃园做工作。
搞得风风火火的。
陈子正也是见多识广,“李厂长,您的工作作风,我怎么可能会不满意!”
李子敬喝问道:“那你还不老实交代!就从杀人那件事说起!你别跟我说没有。”
“唉!”陈子正放弃了侥幸心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43年的时候,我不是9月才被抓的壮丁,3月份就被抓了壮丁。”
“也不是在高苑县被抓的,是在章历县被抓的,这个县也被撤销了,现在应该是章丘,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们也知道,3月份到处都没吃的,行商的生意不好做,在伪军里面还能混口饭吃,我就没有逃。”
“填了两个多月的‘交通坑’,我算是入了伙了。”
“6月份吧,第一次扛枪出任务,好死不死的就被伏击了,班长、副班长都死了,我没死还把枪带回去了,升为了副班长。”
李子敬插话问道:“扛枪出任务是扫荡?”
陈子正回应道:“是的。”
“等到8月出任务的时候,班长又被流弹打死了,我成了班长了。”
“杀人的事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有个叫钟风福的人,原来做什么的不知道,反正他不想在警备队干了,运气不好,逃跑被发现了。”
“营长要求我来处决他,以儆效尤。”
“我要是不杀钟风福,营长就要杀我,为了活命,我就用绳子把钟风福勒死了。”
“这也是我唯一杀的一个人。”
李子敬质疑道:“只杀了这一个?”
陈子正苦笑道:“都这时候了,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动手杀的就这一个。”
“警备队要训练没训练,人站着不动让我们开枪都打不中,想要杀人也杀不到。”
“我本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才在警备队里待着,压根没想过杀人。”
李子敬勉励道:“很好,接着往下说。”
陈子正像是看开了,详细说道:“杀了钟风福后,我心里不安。”
“而且班长死得也太快了,总共四个月死了两个班长,我感觉章历的警备队不能呆,我借口家里出事了,请假回一趟家。”
“实际上我没回家,我摸了一把枪跑去了高苑县的警备队混饭吃。”
“11月的时候,高苑、博兴、桓台三个县抽调警备队的人在高苑的司家官庄设立新据点。”
“拢共没有20天时间吧,整个据点400来号人被一锅端了,我躲在玉米秸里面又活了下来。”
“感觉警备队的饭不好混,又是秋收结束了,我就没回高苑警备队,直接回了老家。”
李子敬不由得说道:“400来号人都死了,你还能活着,你的命挺大的啊!”
陈子正补充道:“我后面打听过,400多人没全死,只死了几十个人。”
“200多人带了200多支枪躲在一个四合院里被一个班俘虏了,剩下的应该是跑了,或者像我一样藏在哪了。”
李子敬惊讶道:“一个班俘虏了半个营?”
陈子正确定道:“真事。警备队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在里面充数混饭吃的,没几个人愿意卖命。”
“而且优待俘虏,被俘了也没事。”
李子敬抓住关键点问道:“那你怎么不愿意被俘虏?”
陈子正坦言道:“我身上有点财物,当了俘虏会被收缴,即使后面发路费给我回家,我也不划算。”
“我那时候贪心作祟了,就躲着没出来。”
饷银经常克扣,李子敬推测问道:“你身上的财物从哪里抢的!”
陈子正连忙否认道:“不是抢来的。”
“那时候老百姓都没钱了,最多抢一些鸡啊、粮食啊什么的,细软是真的抢不到了。”
“一伙盗偷坟掘墓的人被我们查获了,上交了一部分,私下分润了一些。”
“我回家也是靠着这些财物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确实不能算抢的,顶多算是侵占了罚没物资,两个不一样的罪名。
伪军的做派,半年多的时间,李子敬不信对方没有打劫过,“之前呢?都抢了些什么。”
陈子正承认道:“抢过大烟土、白布这些东西。那时候老百姓手里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李子敬对雷土垚商量道:“我们给他一晚上的时间,让他自己把时间、地点、被抢的人、财物、参与抢的人全都写出来。”
雷土垚同意道:“我看可以。”
审讯工作的安排,他们两个人商量了就行。
今晚算是下班早了的。
第二天。
早上。
五星食品大院。
会客室。
邱昌吉拿了个塑料给李子敬看,“李厂长,您觉得这个塑料袋能行不?”
李子敬随手翻看了两下,“结实、不会漏气就行。”
邱昌吉笑道:“我装了水进去试验过了,这种工艺制作的塑料袋不会漏水。”
李子敬询问道:“唐研究员那边怎么讲?”
邱昌吉把塑料袋小心收起,“他说过两天气温回升了,立马开始接种。”
李子敬稍稍遗憾道:“菌种培育耽误了点时间,不然我们这次都可以种出花菇的。”
“算时间,这波香菇出菇的时候,气温偏高,不容易出现价钱更高的花菇。”
邱昌吉挺知足的,“您不是说了嘛!第一批只要能顺利出香菇就算成功了!咱们不着急。”
李子敬心里有些着急,可惜农牧业生产急也没用,“要认真做好温湿度的统计资料,务求精准。”
“我们推广香菇种植技术的时候需要提供这些温湿度给各地作为参考。”
邱昌吉保证道:“您放心,我会亲自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