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清与五返,总的方向大家都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在具体的执行细节上,大家就有点疑虑了。
比如李子敬之前在轧钢厂搞的互相揭短,不能做或者能做到什么程度?
对犯了错误的人的性质该怎么把握?
对于那些假装配合的、不配合的、阻挠的人等要怎么做工作?
急需一些例子用来作为参照。
这项工作,算是彻底的把‘导师’和‘二号’的不同工作作风展现出来了。
‘导师’的工作方法是:鼓励大家发言,从杂乱的不同观点开始,经过说理辩论,普通人自己会思考利弊得失。
一些错误的观点慢慢的立不住脚,人们逐渐的会变得辨明是非,转而支持好的、对的观点。
这个过程能够锻炼普通人自己,让他们自己有鉴别能力、让他们自己的眼睛变得雪亮。
至于错了仍然不认的那些人,先靠边边,去劳动、去学习、去调查研究,等后面想清楚了还是可以团结。
‘二号’的是另外一种工作方法。
他认为‘人群’有盲目性和非理性,需要‘青天大老爷’来反复的启发和引导教育。
下基层不玩虚的,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和群众谈心交心。
掌握最基本的情况后,作为‘青天大老爷’站出来主持公道,大家一起对付‘坏人’。
声势浩大的‘搬开’一小部分的‘坏人’,一起往对的方向前进。
这两种方法,在50年以前基本上没有大方面的问题。
现在,两种工作方法的不一样就越来越明显了。
听导师的,畅所欲言。
可惜一线工作是‘二号’在主持,不听话的刺头,影响‘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会被‘搬开’。
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左右为难。
傍晚。
由于明天外宾要参观五星食品厂。
李子敬又不用参加轧钢厂工作组晚上的理论学习。
下了班,他直接回五星食品大院。
还是因为明天的重要接待任务,厂里的干部都去吃饭了,有事晚上加班的时候再商量。
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刚坐下没一会。
副支书柴飞鹏找上门来了。
李子敬客套道:“柴副支书吃饭了没?”
“还没吃,待会去吃。”
柴飞鹏知道李子敬不太喜欢兜圈子,直接说道:“李厂长,第二批‘五返’工作组马上要开始挑选人员了。”
“咱们厂肯定要派人参加工作组,我想跟您讨个名额。”
李子敬也照直了说,“我和邓支书讨论过这个问题。”
“柴副支书,这第二批可能不太合适您参加,要不您等第三批的时候再说?”
柴飞鹏能找上门,也是想好了理由的,“邱昌吉、水福生他们各自负责的工作都离不了人。
“我的工作比较务虚,现在我在厂里起的作用也不大,去工作组做点成绩再回来开展工作可能更合适一些。”
李子敬也有借口,“您这个想法挺好的,但是咱们厂最薄弱的一块就是职工思想工作做得很不足。”
“厂里的好几项物质激励措施恰巧都暂停了,我很担心我们的生产会掉下来,现在是特别要加强职工思想工作的时候。”
“这紧要关头,把您派去工作组,有点主次不分了。”
柴飞鹏没想到李子敬拿这个理由来拒绝。
来找李大厂长之前,柴飞鹏以为会是名声不好、职工有疑虑之类的理由。
进工作组的人选都是优中选优,要是能进组,基本上说明过审了。
柴飞鹏想通过这个方式向厂里的职工证明自身过硬,没有传言里的乱搞男女关系等问题。
物质激励措施的暂停,加强思想工作,这是惯用的工作方法。
原先措辞用不上,柴飞鹏一时之间没能想到很好的借口用来反驳,“职工的思想工作是挺重要的。”
“不过厂里还有邓支书,有常景辉,轧钢厂的工作组也快要结束了,由您回来主持大局,整个工作肯定能蒸蒸日上。”
李子敬摆手道:“柴副支书您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要是能行,职工思想工作这块就不会落下了。”
“邓支书已经跟常景辉谈过话了,这次安排他和邱昌吉两个人参加工作组。”
“说好了的事情又让他们下了,改安排您上,也会把你们的关系弄僵。”
柴飞鹏犹疑道:“邓支书的速度这
么快?”
李子敬其实不知道邓长玉找常景辉谈话没有,不过他在电话里安排过了就当邓长玉执行了。
“庞局长早上把他们喊去办公室处理诬告信的事,也把工作组的名额安排下来了。”
“邓支书就决定了人选是常景辉和邱昌吉。”
柴飞鹏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先找邓长玉的,“我这慢了半拍了。”
李子敬又替邓长玉解释道:“您就是快一拍也难以取得大家的共识。”
“刚说了,厂里的好几项物质刺激政策不行了,现在是非常需要您站出来的时候。”
“即使邓支书提议您去,大伙肯定也会要您优先顾好厂里的工作。”
柴飞鹏打个哈哈道:“也是,厂里的工作最重要。”
得不到真正的一把手李厂长的支持,更不可能得到厂里其他人的支持。
知道事不可为,柴飞鹏很快告辞走人了。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是娄晓娥,李子敬笑道:“快进来吧。”
娄晓娥推开门,是一副没啥笑容的小脸蛋,“刚才柴飞鹏来找你什么事啊?”
李子敬没有保密,“他想参加第二批的工作组,我没答应他。”
走到办公桌前,娄晓娥奇怪道:“答应他不是更好吗?省得他在厂里给你捣乱。”
李子敬伸了个懒腰,舒服的靠在椅子上,“我在轧钢厂的工作这个月就能结束了。”
“我自己在厂里,我不怕他捣乱。”
娄晓娥想起她自己的正事,“厂里的人这两天就能知道,最近给大伙添堵的人是汪春海,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五星食品的事在她这没啥秘密,张嘴问了都能知道,她早知道罪魁祸首。
李子敬会告诉她,也是在有意的锻炼她的嘴严。
连小事都保密不了,大事也不太靠谱。
经过考验,娄晓娥的嘴还是蛮紧的。
李子敬宽慰道:“你是你,汪春海是汪春海,别人不会怪到你的头上的。”
娄晓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椅子旁,“肯定会有人说,搞事的汪春海是我招来的。”
李子敬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你不要自责,那些把错误怪到女人身上的人全都是菜鸡,用不着搭理。”
娄晓娥顺势坐他腿上,“还是挺烦人的。”
李子敬哄着她,“让你不开心了,那我再去收拾汪春海一顿。”
娄晓娥不想再给自己男人惹麻烦了,“算了,他家被火烧了,已经够惨的了。”
李子敬不以为然道:“他们家收入高,这才哪到哪。就是被我收拾了,也饿不着他们家。”
娄晓娥劝说道:“我还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说过的,厂里职工要是知道了真相,会去找汪春海算账,以后肯定有他好受的。”
李子敬笑眯眯道:“听你的,先便宜他一段时间。”
娄晓娥轻声细语道:“你不要乱动。”
“我不能摸啊?”
“我怕有人来找你。”
“你就放100个心好了,我一直防着。”
“说的轻巧,我等下红着脸出去会闹出闲话的。”
“你待会先在茶几那算一会账不就行了。”
小世界的视野,门外好几米远都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有足够反应时间的李厂长,胆子越来越大。
同一时间。
被辞职的卫生员陈继槐家外面的胡同。
角落里站了两个人。
汪春海眼神不善的质问陈继槐,“你TM的搞什么鬼?把我的名字写进举报信里面做什么?”
没有李厂长的理直气壮,陈继槐有些心虚的说道:
“我被李子敬带人堵住了,就堵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让我写完举报信在最后面加上一行,写上你的名字。”
“我要是不这么做,他就要把我的手打断。”
暗骂了一声废物,汪春海斥责道:“那你找我拿100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合着把我当冤大头了!”
陈继槐还是把责任推给李厂长,“我本来是不想要你的钱的,李子敬要求我必须拿钱。”
“他的意思,我写了匿名举报信,就已经工作了,工作了就应该有回报。”
汪春海快要气死了,“我要你写匿名举报信,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你TM的写的是匿名举报信吗!?”
陈继槐照着李厂长的话讲道:“李子敬的意思,您让我写匿名举报信
,我自己匿名就行了。”
“您没有说不能写您的名字上去,信里写了您的名字也没有关系。”
第一次听到这么无耻的歪理,汪春海破口大骂道:“去他妈的李子敬,还有你,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陈继槐推脱道:“这不是我说的,全都是李子敬说的,他说您要是不服气,认为他讲的没有道理,您可以找他当面理论。”
耳朵听到的,左一个李子敬,右一个李子敬。
汪春海彻底气炸了,“TM的,你们合起伙来了整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继槐辩解道:“真的不关我的事。”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被逼无奈了。”
就在这时。
五星食品运输队的汤平安出现了,看到了角落的人。
“陈继槐,你在这里啊,省得我找你了。”
陈继槐回应道:“平安,你找我什么事啊?”
汤平安先看了眼旁边的人,然后说道:“邓支书让我转告你,李厂长说了,你自求多福吧。”
陈继槐急忙道:“平安,你把话讲明白点,我没听懂。”
汤平安一五一十说道:“不知道是谁泄的密,说罪魁祸首的家昨天夜里被火烧掉了。”
“有了这么好猜的特征,大伙很快能猜出来是谁,你也会暴露的。”
“全厂的福利待遇少了那么多,大伙憋着一股子的怒火,你想想你的下场吧。”
说完话,汤平安多瞅了两眼旁边的汪春海,怀疑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陈继槐其实已经担惊受怕好几天了,心头的大石头落地了,该来的终归会来。
刚又被汪春海威胁恐吓了,陈继槐也就把人拉下水,“他就是你说的家被火烧了的人。”
汤平安怒气冲天,“好家伙,原来是你小子!”
汪春海厉声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是税务局的干部!”
本来没想动手的,汤平安被汪春海的话给架起来了,不动手都不行了,一拳干了过去。
“税务局的干部又怎么样!”
“你敢打我!”汪春海不自量力的还手。
“打的就是你。”
“唉哟!”
汤平安天天不是拉货,就是上下货,一身子都是力气,对着汪春海一顿猛揍。
汪春海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眼镜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好开口求救,“陈继槐你TM还不帮忙。”
站在旁边的陈继槐哼道:“你刚不是说要收拾我!”
汪春海叫嚣道:“好,你给我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汤平安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还有力气废话,没打疼你!”
一阵更猛烈的暴击。
胡同里的路人、旁边的住户连忙劝阻。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再打要死人的。”
“不许打架!”
七嘴八舌的凑齐了人才上前把汤平安和汪春海分开。
有人认得汤平安,“你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汤平安手指汪春海谴责道:“这个小人嫉妒我们厂的福利待遇好,躲在背后举报我们厂。”
“整得我们厂的物资补助、学徒工提前转正的福利都停了。”
“还有还多福利待遇都停掉了,全是这个王八蛋害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了起来。
汪春海捋好头发,收拾好眼镜,可惜脸上、嘴角上还有伤,狼狈得很。
“谁叫你们厂要违反规定!我行得端、走得正。”
汤平安怒呛道:“屁的你!人在做,天在看,昨晚你家着火把房子烧了就是老天都看下去了。”
诛心之言,汪春海语无伦次道:“你这个人思想有问题,你搞封建迷信。”
汤平安压根不怕,“你这种人,屁事不会干,最会做的是给人扣帽子。”
“有没有搞封建迷信,你说了不算。”
汪春海想看热闹的人帮忙作证,吆喝道:“大伙都听到了,他刚才把意外事故说成老天做的。”
汤平安更火大了,“想整我是吧,今天有我没你,谁带了刀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