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揭开头罩,露出真容。
只见他方面大耳,满脸虬髯,威风凛凛,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
相貌和乔峰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岁更长,多了几分沧桑感。
众人无不惊讶,看看乔峰的脸,又看看萧远山的脸。
段誉揉了揉眼睛,脱口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两个乔帮主?”
旁人只是惊讶,赵钱孙却是惊恐。
他死死盯着萧远山的面庞,止不住地颤抖,指着对方。
“你……你竟然没死!”
萧远山双目圆睁,眼露凶光:“仇人尚在,我怎么能死!”
一句话入耳,赵钱孙心神大乱。
仿佛一瞬间,他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雁门关。
夕阳惨照,尸横遍野。
同伴与这辽人交手不过三招两式,就纷纷毙命。
杜二哥更是当着自己的面,被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
那日的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又扑面而来。
天旋地转间,他四肢酸软无力,两眼一翻,扑通栽倒在地。
和三十年前在雁门关一样,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萧远山正要补上一掌,送他归西,身后却传来了乔峰的声音。
“你……你是谁?”
乔峰虽有疑问,但见萧远山面孔,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
此人是自己的生父无疑。
否则普天之下绝不会有人相貌如此相似。
可自己的父亲明明是乔三槐,少室山脚下一个普通农户。
眼前状况,饶是乔峰才智过人,也心中茫然。
萧远山听到儿子的声音,回过头来。
谭婆趁机忙将昏睡师兄拖到一旁。
萧远山无暇理会旁人,一步一步走到乔峰面前。
“我是谁?你还看不出吗?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我父子一般的身形相貌,不必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老子!”
说罢,萧远山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狼头。
乔峰见了,心中一震,也扯开了自己的衣襟,胸前郁郁葱葱的刺青显露出来。
萧远山哈哈一笑:“你胸口纹着的正是我契丹族人的狼头刺青!”
忽然间,他仰天长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如同狼王呼号。
众豪杰听在耳中,竟感不寒而栗。
谭公怀里那大尾巴狗,听到了同类呼唤,兴奋仰头嗷呜直叫。
丐帮弟子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开口喊道:“不对!老头,你的纹身是狼头,咱们帮主的纹身分明是狗头!”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不错,就是狗头刺青!”
“钟小妹说过,她家养的狗就是这般模样!”
“汪汪!”
大尾巴狗朝着萧远山叫了两声,似是极力反对他指狗为狼,丢了它狼族颜面。
议论声此起彼伏。
萧远山冷眼一扫,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他再看乔峰胸口的刺青,只见狼头圆滚滚的,眼神深邃,确实略显滑稽。
想来是当年刺青时,孩子还太小长大后皮肤伸展,刺青变形。
又或者是匠人手艺有限。
萧远山定了定神,沉声道:“这就是契丹的狼头刺青,绝不会有错!”
慕容博上前一步:“乔帮主不必多疑,你确实是萧老英雄的亲骨肉。不仅我知道,昏倒的赵钱孙也是亲历之人。”
他向四周一望:“可惜玄慈大师不在此处,否则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慕容博看见两个和尚,微微一笑。
“当然,玄寂、玄难两位大师也清楚。两位大师,在下所言可有半句虚假?”
哗啦啦。
众人齐刷刷看那两个少林僧。
玄寂、玄难本在聚贤庄筹备英雄大会一事。
听到乔峰闯观的消息,跟着众人一块来援,这才到的此处。
玄难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慕容博你做了好大的孽!”
慕容博呵呵一笑:“雁门关之事固然始于在下,但召集江湖人物动手杀人的,却是贵寺的玄慈方丈。如何都算在我一人账上?”
玄难怒道:“你存心害人,方丈师兄一时不察,这才中了你的奸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除了萧远山、谢不若等人,其他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全不知他们所言何事。
但听
到此事竟牵涉少林方丈,人人心中震动。
慕容博转向萧远山,道:“萧兄,雁门关旧案你追查多年,想必已明了十之八九。只是令郎尚不知情,容我当众说明。”
萧远山本是满腔怒火,见慕容博自认其罪,颇感意外。
他按捺戾气,倒想瞧瞧对方弄什么玄虚。
谢不若同样心中疑惑:“慕容老匹夫打的什么算盘?乔峰此时可没做南院大王,他就是想自杀换辽国出兵,也无从谈起啊。”
慕容博来回踱步,当着一众豪杰,将全部经过道出。
玄慈如何做了带头大哥,如何召集高手远赴雁门关设伏,又如何认错目标,错杀无辜。
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在场之人听得心惊不已。
既怜惜萧远山一家突遭横祸,又惊叹乔峰身世曲折离奇。
事到如今,在场豪杰多半已信了,都认定了乔峰就是契丹人。
宋长老性子急躁,慕容博每说几句,他就出言斥其一派胡言。
尤其说到乔峰身世时,更是连连打断。
慕容博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辩解。
等说到汪剑通,宋长老方才默然住口。
慕容博道:“据在下所知,丐帮数百年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乔帮主这般得来艰难。想来这其中的原因,此刻你也明白了。”
乔峰站在原地,心潮澎湃。
依慕容博所说,屠戮自己母亲的人中竟还有恩师汪剑通。
霎时间,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他幼年时,曾被乡间孩童叫野孩子。
自己性子刚烈,但凡有人敢说这话,他就出手相斗,打得对方鼻青脸肿。
久而久之,旁人再不敢闲话。
他又想起,自己当年在丐帮人缘既好,又屡立大功,原是帮主不二人选。
汪帮主仍要试他三大难题,立七大功劳。
更在泰山大会自己连创丐帮九大强敌后,才立为帮主。
此刻种种旧事串联起来,登时豁然开朗。
萧远山喝道:“孩儿,现在知道谁是你真正的仇人了吧!”
谢不若却高声道:“慕容博,玄慈方丈等人出手行凶,你是详而述之。自己假传消息却是一语带过。真正的始作俑者是你才对。”
玄寂、玄难立刻同声附和。
慕容博说出雁门关之事。
当时少林未知真相,只当来是契丹武士前来夺取少林绝技,可最终所杀的毕竟是妇孺。
少林好歹是名门正派,当着群豪面前已有些抬不起头来。
听到谢不若一言,他们立刻附和。
“玄慈师兄,汪帮主都是为你所骗!”
萧远山怒火中烧,大步上前。
乔峰也已认定此人就是杀母仇人,踏出一步。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在众目睽睽之下,便要一同出手讨还血债。
慕容博视若不见,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汪帮主为人豪爽有余,细致不足,或许会为我所骗。玄慈方丈可就未必了。”
“老方丈何等精明人物,契丹武士入境前来少林盗经,如此大事岂是儿戏。”
“他只需派一两名懂得契丹语的江湖同道稍作侦查,在下的谎言自可拆穿。”
“就算退一步讲,玄慈方丈确实为我所欺,但见到萧夫人怀抱婴儿,也该知道情形有异。可他们还不是狠下毒手?”
“天下间哪有人去少林抢经,还带着妇孺婴儿的?难道萧夫人也如叶二娘一般,身藏不俗武功,连怀中婴儿也是抢来的?”
“萧兄,你们父子今日杀我已是不易。今日两位契丹人的身份公诸于世,日后要杀玄慈更是千难万难!”
乔峰怒道:“老匹夫,你不必挑拨离间!玄慈方丈固然有错,你却是罪魁祸首。”
慕容博道:“萧兄,令郎的武功是少林僧所授,看来他对少林还是有些故旧之情的。”
萧远山心中一沉。
他对慕容博固然恨之入骨,其余的凶手却也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眼见今日群雄俱在,萧远山猛地转头,看向站在玄难身旁的虚竹。
他的声线变得粗哑,缓缓道:“小和尚,你的善勇猛拳法练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