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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鼎甲这番毫不掩饰的“强盗逻辑”、“屠夫哲学”,彻底击碎了他数十年来信奉的“实业救国”、“绅商协力”、“渐进改良”的温情面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看到,在这“救国”、“发展”的宏大叙事背后,碾过的是多少个体的血肉与哀嚎。
“季直先生,”周鼎甲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坚定,“我知道,这番话你很难接受。我也想做个好人,做个仁君,让天下人都安居乐业,温良恭俭让。可是——”
他抬起头,望向阴霾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决绝:“这世道,不允许我做好人。这是个率兽食人的时代!列强是虎狼,日本是豺狗,国内的旧势力是蛀虫。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不用铁和血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不用最冷酷无情的手段完成最原始的积累,我们就没有力量去对抗外敌,就没有本钱去建设新世界,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被人生吞活剥!”
“你那套宪政理念、议会政治、温和改革,”周鼎甲看着张謇失神的眼睛,缓缓摇头,“在太平年月,或许是好的。1*1k^a^ns^hu`.com但在今日之中国,行不通。因为我们的敌人,不会给我们慢慢改良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必须用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牺牲和血汗,去追赶别人两百年的积累。这个过程,注定是痛苦的,注定是充满罪恶的。这个罪,我来背。这个恶名,我来担。后人如何评说,我顾不上了。”
张謇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周鼎甲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和决绝的脸,又看向那片在血汗与死亡中艰难拓展的垦区,心中那构建多年的精神世界,仿佛在这凛冽的真相面前,寸寸崩解。
他一生追求的“正道”,在周鼎甲所描绘的、基于赤裸丛林法则的“生存之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合时宜。x700tx*t!.c_om
良久,张謇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咸冷的空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了口,但声音很低:“我……明白了。”
周鼎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番话对这个老人冲击太大,需要时间消化,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认同。
但他必须说清楚,因为张謇是他需要倚重的建设人才,他必须让张謇明白,他们现在所做一切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哪怕这个逻辑如此残酷。
紧接着,周鼎甲在张謇的陪同下,轻车简从,来到了以传统手工缫丝闻名的富安镇。与宏大的屯垦工地不同,这里更多是江南水乡式的局促与精细。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直接走进了镇边一片低矮的民居区。这里的景象,与周鼎甲记忆中的、也是当前中国绝大多数生丝产区的景象别无二致。
泥墙草顶的简陋房屋外,随处可见临时搭起的草棚。棚子里,支着简陋的土灶,架着黝黑的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沸水翻滚,水面漂浮着白生生的蚕茧。
全家老少往往齐上阵,老人孩子负责选茧、剥茧衣,青壮年负责缫丝、整理,而被称为“丝娘”的女工——往往是家中主妇或未嫁的女儿——挽着袖子,赤着双手或仅缠块破布,在滚烫的水中熟练地捞取蚕茧。
她们先找到丝头,然后踩动脚下的简易木制踏板,通过一套粗糙的木制传动装置,将几根极细的蚕丝并合、捻转,卷绕到吱呀作响的木缫车上。
滚水的高温蒸汽往往熏得人脸庞通红,长时间浸泡在热水中寻找丝头、接续断头的手指,无一例外地被烫得红肿、脱皮,甚至溃烂。
从春蚕收购到冬季赶工,一年的辛劳,换来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品质还极不稳定,在市场上只能卖个低价,受尽洋行和国内丝商的盘剥。
周鼎甲默默地看着一户丝户劳作。男主人沉默地劈着柴,老母亲颤巍巍地挑选着次茧,年轻妻子和两个半大女儿在锅台前忙碌,手指在热水和冷水间交替,冻疮叠着烫伤,神情麻木。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和几张条凳,几乎家徒四壁。
“看到了吗,季直先生?”周鼎甲低声对身边的张謇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我们传统生丝业的根基。分散、脆弱、低效、被层层剥削。靠这个,我们拿什么去和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机器缫丝的日本人竞争?拿什么去换回我们急需的机器和大炮?”
张謇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他太熟悉这一切了。他的大生纱厂需要优质棉,也同样需要稳定优质的丝线,他深知这种家庭作坊式生产的弊端。
“手工缫丝,丝
质不匀,断头多,色泽差,且产量极低。一人一日,不过缫丝数两。而日本坐缫车,一人可抵十数人,所出之丝,匀、净、韧、白,非手工可比。其价自然高出数成。”
“所以,必须改变。”周鼎甲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酸的场景,“带我去看看新厂。”
一行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