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居区,穿过镇子,来到镇外一片新平整的土地上。sl^xsw=.co|m这里,几栋红砖砌成的厂房已经拔地而起,高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厂房里传出的,不再是木器的吱呀,而是蒸汽机的轰鸣和金属的规律撞击声,门口挂着“淮海省第二机器缫丝厂(富安)”的牌子。
厂长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名叫陈思源,是张謇从上海请来的技术人才。他早已接到通知,在门口恭敬等候。见到周鼎甲和张謇,略显紧张但条理清晰地开始介绍。
“大帅,张省长,我们厂引进的是意大利式坐缫机,不过动力部分和部分传动件,已经能用咱们国产的。目前安装了一百二十台缫丝车,设计日产生丝可达三十担以上,是同等规模手工产出的二十倍不止。”
走进高大明亮的厂房,景象与方才的草棚天壤之别。整齐排列的缫丝机隆隆作响,蒸汽管道沿着屋顶延伸,提供着热源和动力。qis|he_ngxs.c+om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粗布工装,坐在机器前,操作着复杂的阀门和手柄。她们的工作,不再是直接把手伸进沸水,而是通过一套机械装置控制水温、索绪、添绪、卷绕。
虽然依旧需要眼疾手快,处理断头、接头,劳动强度依然很大,但至少避免了直接的烫伤风险,效率和丝质更是飞跃。
周鼎甲仔细看着女工的操作,询问陈思源:“这些女工,都是从本地招的?她们家人愿意让她们出来,到工厂里做事?”
陈思源答道:“回大帅,大部分是本地和附近乡镇的。起初确实有些人家不愿意,觉得女子抛头露面进工厂,有伤风化。但我们给的工钱实在,包一顿午饭,还承诺做得好有奖金。
张省长也派人到各村宣传,说这是‘实业救国’,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慢慢地,来的人就多了。尤其是家里地少或者欠了债的,很愿意送女儿或媳妇来。”他指向一个工段,“首长可以亲自问问她们。kan%shub+oy_.+com”
周鼎甲走到一排机器前,和蔼地问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却操作熟练的女工:“小姑娘,多大了?来这里做工,家里同意吗?累不累?”
那女工见周鼎甲问话,脸一下子红了,停下手里活计,紧张地站起来,绞着衣角,但声音还算清晰:“俺……俺十七了。家里……同意的。
俺爹说,在这里做一个月,赶上家里一年缫丝挣的,还能吃饱饭。累是累点,但比在家整天泡热水里强……手也不那么疼了。”她下意识地摊开手,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烫伤溃烂。
周鼎甲点点头,又问了旁边几个女工,回答大同小异。能吃饱饭,能挣钱贴补家用甚至养活自己,是她们来这里最朴素的动力。至于“实业救国”的大道理,她们或许懵懂,但切实改善的生活,让她们心甘情愿。
然而,当周鼎甲走到煮茧和准备车间时,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里温度高,湿度大。女工们需要将腌制好的蚕茧倒入大型煮沸锅中,进行初步处理和索绪。
虽然有了蒸汽管道供热,比小锅先进,但女工们用长柄竹笊篱在滚开的茧汤中反复捞拌、寻找绪丝时,仍然难免被高温水汽和偶尔溅起的沸水烫到。不少人的手背、小臂红彤彤的,甚至有水泡。
“没有手套吗?”周鼎甲问陈思源。
陈思源有些尴尬:“大帅,这……这种耐热又灵活的手套,国内还少有生产,进口的价格不菲,而且损耗快。目前……暂时只能让工人们小心些,备了些烫伤膏。”
周鼎甲沉默了。他走到一个正在忙碌的女工身边,示意她伸出手。女工怯生生地伸出手,手背上果然有几个新旧不一的烫伤痕迹。
身边的警卫递过来一个小铁盒,周鼎甲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凡士林膏体。“这是凡士林,对烫伤和皮肤干裂有点用。你先擦点。”
他递过去,又对张謇和陈思源,以及随行的工业部门官员说道:“橡胶手套,耐热的帆布手套,凡士林,基本的烫伤药膏……这些是工人最基本的劳保用品!必须想办法配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是,这些东西现在可能要靠进口,是会多花一些钱。但这个钱,该花!手套破了可以补,可以换;药膏用完了可以再买。但工人的手烂了,落下残疾,是一辈子的事!生产效率也会受影响!”
他环视众人:“立刻去办!橡胶和凡士林让张弼士去办,帆布手套国内应该能生产,要把配备必要劳保用品,作为工厂开工的硬性条件之一!哪个厂长再以成本为由克扣这个,就撤他的职!”
“是!大帅!”众人凛然应诺。
站在一旁的张謇,心情却如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看着周鼎甲侧脸那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听着他那些关于工人劳保的、细致到近乎“婆婆妈妈”的叮嘱。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在屯垦总局工地上,面对倒毙囚徒而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