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玻璃是特制的茶色,从外面看不清内里,但路过的人力车夫、报童、衣着摩登的行人,都忍不住朝这辆移动的宫殿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有麻木,也有深深的、被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抛在身后的茫然。u-sipmax.#c*om
车里坐着虞顺恩?,虞洽卿的大公子,这位今年还不到三十的公子哥,在这场战争中发了大财,他们家在战前,按照周皇帝的交代创办了“大华纺织集团”,现在旗下已经拥有五家纱厂、两家印染厂,以及最新在浦东购地筹建的面粉加工与罐头食品联合企业。
他的发迹,始于欧战时期欧洲棉布供应中断,盛于帝国西征带来的军需订单暴涨。士兵需要军服、绑腿、帐篷,远征军需要压缩饼干、肉罐头、甚至简易的脱水蔬菜包。这些订单,像潮水一样涌向沿海的实业家,而虞顺恩,是其中最懂得“抓住潮头”的那一个。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镶嵌的象牙装饰。xia_oshuo_g@uai.`ne^t车窗外,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
先施公司、永安百货、新新公司的巨大招牌,用彩色灯泡勾勒出炫目的轮廓,“统办全球货品”、“最新巴黎时样”的字样在暮色中闪烁跳动,像一双双诱惑的眼睛。
更远处,刚刚落成不到半年的“大光明电影院”门口,巨大的海报灯箱已经亮起,正在上映一部不知道哪里进口的好莱坞新电影。
尽管此时有声电影还没有出现,只是默片配字幕和现场乐队伴奏,但海报上金发女郎那夸张的笑容和“all-talking!”的标语,已经足够让追逐时髦的男女心驰神往。
“去百乐门。”虞顺恩?对前排的司机兼保镖阿福吩咐道,声音平淡。
“是,大少爷。”
车轮碾过光滑的柏油路,几乎听不见声音。虞顺恩闭目养神,脑海里却闪过纱厂账房看到的最新报表:虽然这两年净利润不如战争期间,但靠着规模优势,纺织业还是不错的。r!uwen5.o$r=g
每每想起战争期间的种种,他就心潮澎湃,机器在日夜轰鸣,吞进去原棉,吐出来雪白的纱锭和布匹,再变成银行账上的存款。
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以至于有时半夜醒来,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是否会像肥皂泡一样,在某个清晨“啪”地一声破裂。
不仅仅他领导的纺织业赚了大钱,老爷子那边的航运业公司红得发紫,虽然不免被皇帝盯上,被要求上一个大型造船厂,但这些早有规划,他们很清楚工商业是可以赚大钱的,有了资本就应该搞大工厂,未来甚至可以搞钢铁厂、煤矿,可以自给自足。
虞顺恩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个黄金时代,是冒险家的乐园。帝国在西伯利亚和中亚的胜利,不仅带来了疆土的扩张,更带来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民族自信和消费欲望,虞家有着多年买办带来的资金优势,一定会迅速崛起,成为帝国的洛克菲勒、福特!
与此同时,在福州路一栋新式石库门建筑的二楼,《摩登生活》杂志编辑部里,主编沈佩兰,一位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知识女性,正皱着眉头审阅下一期的稿件。
她面前的稿纸上,标题耸动:《沪上名媛最新出行指南:汽车、香水与爱的罗曼史》。旁边配着潦草的插画草图:一个烫着卷发、穿着高开叉旗袍的摩登女郎,姿态慵懒地靠在一辆敞篷汽车的车门边,眼神迷离。
“胡闹!”沈佩兰用红笔重重划掉“爱的罗曼史”几个字,在旁边批注:“过于轻浮,改‘社交艺术’。”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份她一手创办的杂志,初衷是介绍西方现代生活方式、科技新知和女性独立思想,但仅仅两年,在市场无情的选择下,“摩登”的含义越来越向“时尚”、“消费”、“享乐”倾斜。
读者——主要是城市中产家庭的小姐、太太和那些急于融入上流社会的暴发户——要看的,是巴黎最新的裙装款式,是好莱坞明星的私生活八卦,是如何在舞会上吸引异性目光的技巧,是哪种牌子的进口化妆品能让肌肤“白嫩如雪”。
广告部送来的下期广告清样更让她心烦意乱:整整八版彩色插页,全是奢侈品广告。瑞士腕表、法国香水、英国呢绒、美国雪茄……配着精心绘制的、充满诱惑力的画面和煽动性的广告词:“拥有它,即拥有上流社会的通行证”、“时间的艺术,身份的象征”。
“沈主编,”广告部的小王探头进来,满脸堆笑,“茂昌洋行的陈经理又来了,说只要我们把下期封底留给他们新代理的‘卡地亚’珠宝
,价钱好商量,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加三成……”
沈佩兰摆了摆手,有些疲惫:“……按流程走,送报价单过来我签字。”
小王欢天喜地地去了。
沈佩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注意到楼下街道对面,一个报摊上,最新出版的《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