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开口说:“他爹是我们村的村长。”
瘦高个儿又说:“我们几个都是村里的孤儿,村长对我们有恩。征兵的时候,大壮上面几个哥哥都没了。”
“后来村里糟了难,人都没了。”
“我们投军,不敢把他放在外头,只能带着。”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看蹲在地上啃包子的大块头。
“我们是逃兵,但是他不是,他干干净净的。”
沈穗穗看了大壮一眼。
他正低着头,拿油纸包擦手上的油,动作笨拙得很,可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她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着的人——瘦高个儿、攥石头的。
还有另外两个她没怎么注意过的,一个个都瘦得颧骨高耸,可目光落在大壮身上的时候,那层东西跟看旁人不一样。
她又看了看大壮的身板。
那个能一甩胳膊就把侍卫弹开的力气,那个撞过来跟坦克似的身量。
一个能抵上他们好几个。
这几个人把人照顾的很好。
听着他们把话说完,那几个绑着人的侍卫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
瘦高个儿最先感觉到了,他挣了一下肩膀,绳子松了半寸。
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跑到沈穗穗面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沈穗穗被吓了一大跳。
瘦高个儿仰着脸看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姑娘,你收留大壮吧。”
“他傻,可是力气大。”
“不要工钱,有一口吃的就行。”
“我们几个……”
他回头看了看另外几个还被绑着的人,“我们几个活不了几天了,可大壮不一样,他身上有户籍。”
“不算逃兵,回去也是死,可要是有人肯收留他、”
“给他一口饭吃,他就能活下去。”
沈穗穗看了大壮一眼。
他蹲在地上,正拿油纸包擦手,擦得很认真,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蹭过去。
她可以护住自己,可要是身边能有一个保镖,也不错。
家里人那边也需要有人照看着。
练武可不需要脑子,大壮的情况估计是有练武天赋的。
练一练肯定顶用。
而且大壮是个傻子。
傻子好。
傻子看不出她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不会问东问西,也不会把她的秘密往外说。
她点了一下头:“可以。”
她又看了那几个被绑着的人一眼,目光在瘦高个儿脸上停了一息。
顾清辞从旁边走过来,开口说了一句:“他们几个也一起带上。送去北境。”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
他知道逃兵被抓回去是什么下场,可如果能多活几天,那也比现在就死强。
他朝顾清辞弯了一下腰,没有多说。
马车继续往北走。
路上的风景一天比一天荒凉,先是草越来越少,后来连土都变成了灰褐色,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覆着一层白。
沈穗穗把窗帘拉开的时候,看见远处那座雪山在日光底下泛着银光,山腰以下是一片灰绿色的针叶林,林线往上就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白雪。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羽绒服,又看了看窗外。
那几个逃兵和大壮正跟着马车走。
大壮身上,沈穗穗给了羽绒服。
自己人,沈穗穗自然不会亏待的。
大壮笑的开心,帮着他们挡风。
几个逃兵还是那几件破旧的单衣,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大壮挡住一面,挡不住另外几面。
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沈穗穗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朝前面喊了一声:“停一下。”
马车停下来之后,她从车厢里翻出几只包袱,里头是她之前在现代准备的羽绒服。
那些羽绒服做过掩饰——外面罩了一层粗布,缝了盘扣,领口和袖口加了宽边。
看着像是寻常的厚棉袍,可摸上去又轻又软,穿上去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不对。
她把包袱递给侍卫,让给顾清辞送去。
侍卫抱着包袱走到顾清辞马前,把包袱递了过去。
顾清辞接过来,手一沉——不对,太轻了。
他在这边穿的都是厚实的棉袍,一件下来少说也有好几斤重。
可手里这件,轻飘飘的,像是只裹了一层棉花。
旁边的侍卫凑近看了一眼:“这衣服不一般。沈姑娘穿那么点就暖和。”
“就是之前她一直没拿出来,明明顾公子您身子弱。”
顾清辞换上了黑色的那一件。
感受身上的暖意。
开口说:“她的东西是她的。给不给,是她决定。”
顾清辞转头看了看窗外那几个走在风里的人。
瘦高个儿正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可那袖子太短,盖不住手背。
大壮走在最后面,步子倒是稳当,可耳朵冻得通红。
顾清辞把侍卫叫过来,让人给他们也拿几件衣服过去。
侍卫问了一句:“有必要吗?”
顾清辞摸了摸手里的羽绒服:“不然你以为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顾清辞看了一眼在外面走动的沈穗穗,心软是一个好习惯。
他又看了一眼沈穗穗那辆马车。
车厢里亮着灯,隔着窗帘能看见里面暖融融的光。
给沈穗穗赶车的车夫也换上了一件羽绒服,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
手里攥着马鞭,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曲,调子跑得没边。
顾清辞收回目光。
沈穗穗这个人,奇怪得很。
一个小姑娘,敢杀县令,原本以为是个心狠的。
可她又免费送肉骨头汤,心疼几个逃兵,现在连给马赶车的车夫都能分到一件冬衣。
这脾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养出来的。
雪来得很快。沈穗穗正靠在垫子上算着还有几天能到军营,就听见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下雪了。”
沈穗穗掀开窗帘往外看。
天灰蒙蒙的,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半空中落下来,密得像是一层帘子。
路两边的枯草很快就被盖住了,车轮碾过的车辙印在雪地里越陷越深。
下雪天赶路,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的马车停了,有人来传话,让原地整队。
沈穗穗推开车门跳下去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顾清辞站在前头那辆马车旁边,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翻起来。
谢聿澈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
沈穗穗走近的时候,正听见谢聿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物资不够。前头最近的驿站还有两天的路,这么大的雪,两天不一定走得过去。”
顾清辞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吃饭的事还能撑一撑。饿肚子还是小事。”
“主要是冷。雪要是再这么下下去,路封了,车走不动,人得下来走。”
“咱们带的马车不够,所有人挤进去也塞不下。”
“时间短的还好,时间长了,身体再好也吃不消。。”
谢聿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后头那几辆马车挤得满满当当,几个逃兵和大壮被安排在最后面,缩在车斗里,拿油布挡着头顶的雪。
“药呢?沈姑娘之前带的那些。”
顾清辞摇了摇头:“她带的那些可是贵重药。亲近的几个我们舍得用,所有人,我们的钱哦啊是不够。”
已经走到顾清辞和谢聿澈旁边的沈穗穗,开口:“我有药。”
顾清辞转过头来看她。
谢聿澈吃了一惊:“你怎么来都没声响的。”
顾清辞:“知道你是好意,但是那些药对我们来说还是太贵了。”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不是之前那种。另一种,治风寒的。效果还行,价格也不算贵。”
顾清辞问:“多少?”
沈穗穗说:“二十文一袋。”
谢聿澈和顾清辞对视了一眼。这个价格确实不高。
谢聿澈先开了口:“拿来试试。”
沈穗穗回了一趟现代。
裴凛川听她把情况说完,放下笔,问了一句:“风寒?路上冻着了?”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大雪封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车不够,有人得在外面走。”
裴凛川走到货架后面,搬了一只箱子出来,里面是几十盒感冒灵颗粒。
他把箱子搁在桌上,又转身去了另一排货架,翻出一只更大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十只热水袋。
“感冒灵颗粒是你要的,热水袋也带上。”
“药的效果好,但吃多了,头容易晕,带上热水袋比较合适。”
沈穗穗:“你还挺贴心。”
“不过热水袋会不会太突兀了?”
裴凛川把箱子合上:“古代也不是没有保温的措施。汤婆子、手炉,都跟这个差不多。不算突兀。”
沈穗穗把那两只箱子收好,想到自己刚收的大壮。
“对了,我收了个保镖。叫大壮,人高马大,脑子不太灵光,但力气很大。”
裴凛川:“做得对。”
“就算有那些东西,你到底还是肉体凡胎。有个人挡在前面,总归好一些。”
沈穗穗说:“知道了,还跟个管家婆一样。”
沈穗穗又问了一句:“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裴凛川:“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