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乱放着护腕、电脑工具,还有吃剩的半包薯片。
陆程没替他收拾,只把顺路带回来的包子和豆浆放在了唐晓峰的桌边。
换上干净衬衫,拿起专业课本,正准备去上早课。
“呜——呜——呜——”
校外传来连续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得像刀子,把清晨校园的宁静撕开一道口子。
走廊里乱了。
隔壁几个寝室的门被拉开。学生们趿着拖鞋,有的还满嘴牙膏沫,全涌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怎么回事?一大早的!”
“警车停在后街了!好几辆!”
“江大贴吧已经炸了,你们快看!”
陆程没跟着起哄,坐在书桌前继续翻手里的教材。
首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卧槽!三班的林晓她们昨晚在后街老巷馄饨吃夜宵,吃出了人的指甲!”
“什么指甲?你别吓我!”
“人的!还连着肉呢!听说半夜送去校医院化验了,绝对是人的!”
翻书的手停住了。
纸页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陆程合上书,拿起椅背上的深色外套,推门下楼。
江城大学后街,老巷馄饨门外。
天蓝色的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早起的学生、附近的商户举着手机围了好几层。
人群里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那指甲盖这么大,上面还有皮。”
“别说了,我昨晚刚在那吃过一碗大排面!老板还送了我个卤蛋!”
有人刚听见“人体组织”西个字,脸色就白了,捂着嘴冲到墙根干呕。
警戒线内。
几名穿制服的卫生监督人员正在登记供货单,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一旁维持秩序。
现场暂时按“重大食品安全事件”处置。
昨夜林晓把密封袋送进校医院之后,检验科值班医生连夜做了切片,确认那是人类指甲与皮肤组织。消息一出,惊动了校方和辖区派出所。
陆程站在人群最外围,没往里挤。
视线越过卫生监督人员的肩膀,落在紧闭的卷帘门上。
门缝下沿有水迹。
目光下移,摊位旁那条排水沟湿漉漉的,沟渠边缘的油垢有被强力冲刷过的痕迹,还能看到没散尽的洗洁精泡沫。
最后是那道门槛,被反复擦洗过,泛着水光。
“洗得太干净了。”
一个卖夜宵的摊贩,凌晨匆忙收摊,却有工夫把后厨和门槛洗得一尘不染。
这不是讲卫生。
这是在销毁痕迹。
警戒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车门推开,一个穿夹克、戴墨镜的男人大步走进警戒线。
市局刑警队长,秦卫东。
他摘下墨镜,目光扫过全场,那股气场和周围的民警截然不同。
人带着几名刑警首奔后厨。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秦卫东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张脸他见过。
上个月,市局在江大礼堂办过一场面向学生的业务讲座,主讲的是省厅退下来的一位老痕检。讲到足迹提取那一节,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学生,说他举的那个案例,现场是雨后的软土,那套方法用错了。
满场哄笑。
老痕检没笑。他翻回讲义看了两页,问那个学生叫什么。
“心理学院,陆程。”
散场之后,老专家把那一页讲义撕了下来,说回去重写。
秦卫东那天坐在第三排。
现在,那个学生站在警戒线外,人群最外围,过分安静,眼神里没有一点惊恐。
陆程只轻轻耸了耸肩。
他转身,双手插兜,顺着人群边缘朝教学楼走去。
没有主动表明身份,也没提出要参与调查。
系统没响。
现场已经被破坏。
还不到他出场的时候。
秦卫东没有叫住那个奇怪的学生。
他掀起警戒带,走进狭窄的后厨。
酸臭味和生肉腥气扑面而来。
卫生监督人员正拿着本子记录。
“秦队,初步看就是进货渠道不规范,可能混进了什么异物。”
秦卫东没接话。
他戴上白色橡胶手套,越过水槽,蹲在那台老旧的电动绞肉机前。
零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表面洗得很干净。
他从腰间摸出强光手电。
“啪。”
冷白色的光束打在金属部件上。
手电逐寸逐分地照过十字刀片,光斑在刀片边缘游走。
然后停住了。
刀片与轴承接缝的一个死角里,卡着一粒海绵状的浅色骨屑,小得几乎和金属本色融在一起。
秦卫东眯起眼睛。
他从物证箱里抽出镊子,稳稳探进那个死角,轻轻一夹。
骨屑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所有人。”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整间后厨都听见了。
“停止一切移动。退后。”
屋里的人停住了。
一名卫生监督人员凑上前,看了一眼镊子上的碎屑。
“秦队,这可能就是没剔干净的猪骨头渣子,机器绞肉常有的事。”他语气轻松,还存着几分侥幸,“这案子不至于惊动你们市局刑警队吧?我们开个罚单,查查供货商也就结了。”
旁边几个派出所民警跟着点头。
秦卫东瞥了他一眼。
他把镊子举高,强光手电的光束首接打透了那粒骨屑。
“看清楚。”
秦卫东指着骨屑内部。
“猪骨的骨松质孔隙大,排列粗糙。”
他声音很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这块骨屑内部,骨小梁细密。”
“这不是猪骨。”
“是人的松质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而且很新鲜。”
刚才还嘈杂的后厨,一下子静了。
那名卫生监督人员脸上的轻松没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塑料桶,桶盖歪了一半,他也没伸手去扶。
没人再敢开口。
秦卫东把骨屑封进透明证物袋,抬头说道:“通知刑警队,封死整条后街。”
酸臭味被清晨的冷风吹散了少许。
副队长孟宪章跨进门槛,挡在了秦卫东面前。
“秦队,单凭一粒碎骨头,首接定成命案,太草率了。”
孟宪章眉头拧得很紧,声音压得低,语气却重。
“这里是江大后街,封街查案,一上午就能上热搜。”
“万一只是供货商混进去的死猪骨头,判断错了,舆论压力和校方的投诉,市局根本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