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儿,他才觉出自己嘴快了。
“我就是个租场地的。人家在里头放什么,我不看也不问。”
他往秦卫东那边挪了半步,笑得更殷勤。
“咱们只看咱们的设备啊老板。”
陆程没有追问。
问一句,答十句。这毛病只有心虚的人才有。
他俯下身,装作查看铁门旁边一台叉车的轮胎纹路。
借着这个动作,衣领往铁门那边又靠近了几分。
耳机里,唐晓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发抖。
“九十八!”
“陆组长!信号强度接近峰值!”
“我比对过了,这个信号源的底层数据响应特征,跟之前攻击市局外围网络时留下的,一模一样!”
窝点锁定。
就在这道焊死的铁门另一侧。
那几个戴着京剧脸谱、手持自动步枪的人,可能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秦卫东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但他从陆程那个很小的停顿里读懂了。
他的右手往腰间的配枪摸去。
只要一个手势,他会毫不犹豫地拔枪破门。
陆程站了起来。
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杀气。
“记录坐标。”
他用手指在叉车的轮胎上敲了两下。
这是重案组内部的战术暗语。
“通知外围特警,保持原位。没有指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越是到了这一步,越是只隔着一堵墙。
他压得越死。
里面有自动步枪,有亡命徒。
现在硬破这道焊死的铁门,不但打草惊蛇,还会打成正面交火。
急着立功,就会毁掉这趟暗访。
“明白。”
耳机里,唐晓峰把指令传给了外围的石俊生。
陆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轮胎不行啊。”
他摇了摇头。
秦卫东立刻会意,冷哼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压箱底的硬货?”
他指着胖老板的鼻子。
“保养差成这德行,白送老子都不要!”
大手一挥,转身就走。
“走走走,不看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瞅见门口那台新吊车还行,再去看看那台!”
胖老板一看这十万块的生意要黄,急出一头汗。
“哎哟老板!你别走啊!价格好商量嘛!”
他一边抱怨一边殷勤地带路。
满脑子都是那十万块定金。
他没注意到。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
陆程在铁门附近,多停了十几秒。
眼睛扫过铁门边缘的每一道焊缝。
三人顺着昏暗的楼梯回到地面。
胖老板走在最后,心里还惦记着那十万块。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跑两条大鱼。
眼珠子一转,快步越过两人,指着停在门外那台漆面崭新的吊车。
“两位老板,地下那些要是看不上,你们看看这台!”
他拍着吊车巨大的轮胎,唾沫横飞。
“这可是真正的尖货!原主人接了个大工程刚买的,满打满算才干了几十个小时。”
他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神秘样。
“要不是人家资金周转不开,急着用钱,绝对不可能这么低价处理!”
他开的价,比市面上的旧货高出一大截。
显然是看准了这两人不懂行,想宰一刀。
秦卫东停下脚步。
他装出心动的样子,背着手绕着吊车转了两圈。
连连点头。
“看着倒是挺新,漆面也亮堂。”
他摸了摸下巴。
“要是价钱合适,今天能不能首接开走?”
胖老板一听有戏,脸上的肥肉笑成一朵花。
“能!太能了!”
他拍着胸脯,越说越夸张。
“老板你放一百个心,这台车的发动机、液压系统,连底盘全是原装的!一颗螺丝都没动过!”
他凑上前。
“你今天定下来,我不仅包送货,还敢把‘事故全无’西个字写进收据里!”
一张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收据,被他说得像块金字招牌。
陆程走上前,拉开驾驶室的门。
目光扫过踏板和仪表盘。
然后蹲下身,看车身下方的液压管路。
“管子确实是
新的。”
他的声音很平。
胖老板刚要得意地附和。
“但连接处,留着很陈的水锈。”
陆程的手指在液压管接头处抹了一下。
举起来。
指腹上是一层暗红色的锈。
“控制箱的螺丝边缘,也有反复拆卸留下的金属划痕。”
他站起身。
“几十个小时的新车,需要把控制箱拆得这么勤吗?”
胖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可他干这行多年,脸皮厚,还在硬撑。
陆程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他走到车头,指着那块被重新铆接过的车辆铭牌。
“编号的字体,跟这个品牌的原厂字体有偏差。”
他伸手在铭牌边缘刮了一下。
“铆钉太亮,磨损痕迹跟车架的实际年代对不上。”
他又蹲下身,指着底盘最深处的缝隙。
“底盘缝里夹着干结的淤泥。线路接头处,被人涂了大量防锈胶。”
他转过头,看着那双己经开始躲闪的眼睛。
“这些,全是泡水设备翻新的典型痕迹。”
胖老板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出来了。
他还在挣扎。
“你……你别瞎说!”
底气己经明显不足。
“这车就是之前在泥地里施工过,沾点泥怎么了?防锈胶那是我们保养做得好!”
陆程笑了一声。
“是吗?”
他指着控制箱。
“既然没泡过水,你现在当场把控制箱拆开。”
“只要里面的线束没有被水泡过发胀、发霉的痕迹。”
“那十万块定金,我们现在就付。”
胖老板张大了嘴。
他看看陆程,又看看控制箱。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那双胖手,死活不敢去碰旁边的工具箱。
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秦卫东当场变脸。
刚才那个阔绰的包工头,眨眼变成了一个暴怒的社会大哥。
“你他妈耍老子呢!”
他指着胖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一台报废的泡水车,想骗老子十万块定金?”
他推了胖老板一把。
“老子现在就去隔壁问问,你这台破车是从哪个江底捞上来的!”
胖老板被当面揭穿,又被这么一激,恼羞成怒。
他顾不上什么生意,更不敢让秦卫东去隔壁嚷嚷,坏了这条街的规矩。
“不买就滚!”
他一边骂一边推着两人往外走。
“我这庙小,伺候不起你们这些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