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扣得严严实实的证据链。”
“你跑不了了。”
詹永刚张了张嘴。
他看着陆程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睛,又看看自己两只被打穿、废掉的手。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似的嗬嗬声。
他没再问,也没再辩。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柱子滑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上了眼。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封锁平台!”
大刘端着冲锋枪,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上了观光塔顶层。
看到靠在水泥柱底下、满身是血的詹永刚,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电台里己经听过了。可亲眼看见以前一个锅里吃饭、人人敬着的刑警队长成了这个样子,没一个人说得出话。
“医疗兵!止血!”
大刘红着眼,咬着牙吼了一声。
两名随队的特警医疗兵冲上去,剪开詹永刚的袖子,拿止血带和军用绷带把他两条胳膊上的贯穿伤勒紧。
几名特警上前,从头到脚把他搜了一遍,确认身上没藏武器,也没有爆炸物。
詹永刚没反抗。
由着特警摆弄,跟个空壳子一样。
包扎完了,他被两名特警架着,靠着粗糙的混凝土墙坐下。
江风还在刮。
詹永刚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陆程。
“陆组长。”
眼神是空的。
“能不能……给我根烟。”
陆程看着他。
没说话。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扔在詹永刚腿上。
詹永刚低头看着那包烟。
他想抬手去拿。
可左臂被打穿,右手腕骨碎了,两只手缠得跟血红的粽子一样,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他哆嗦着两条胳膊,想用手肘把烟盒夹起来。
烟盒掉到了地上。
他费力地弯下腰,想拿嘴去咬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
折腾了半天,包装都没撕开。
詹永刚不弄了。
他靠在墙上,盯着地上那包完完整整的烟,很久没出声。
陆程走过去,弯腰捡起烟盒。
他把烟盒撕开了,没给他点烟。
空气里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没散干净的硝烟。两名战术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把詹永刚挪上去,又查了一遍他胳膊上刚缠好的绷带。止血带勒得很紧,厚厚的军用绷带没多久又被血洇红了。
“血压偏低,意识清醒。”医护人员报了一句。
几名特警端着枪,把平台每一个死角都守住了。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把收网的这一段全录了下来。
詹永刚半靠在担架上。
他没看自己那两条废了的胳膊,也没再看陆程手里那包拆开的烟。
“七个小时。”
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风那么大,这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扭过头,眼睛盯着远处翻滚的江面,盯着江上那层水雾。
“十年前,就在江城。一场绑架谈判,僵了整整七个小时。”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肉拧在一块儿。
“被劫的人质,是我老婆。现场首席谈判员,是我。”
牙齿磨得咯咯响。
“我站在那扇门外头,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点一点跟他们磨,一点一点争时间。绑匪己经松口了,都开始要车了,他们准备让步了!”
旁边一个特警握枪的手指紧了紧。
“可上头呢?!”
詹永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指挥车里那帮领导,说再拖下去社会风险太大!我的现场评估,他们一个字都不听,非要下令强攻!”
大刘站在陆程身后,拳头攥得死紧。那个案子他知道,江城警界的老人都知道。
“震爆弹一响,绑匪就炸了。”
詹永刚眼眶里淌出血水,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流。
“我亲眼看着他们开枪。亲眼看着我老婆被撕票,血溅了一墙!”
他拿那两条废了的胳膊去撞水泥柱,一下,又一下。
“事后追责,上头推得一干二净!黑锅全扣在我们这些现场干活的人头上!我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一撸到底,成了三队队长!”
“一降就是十年!这十年,最累的活我干,最险的雷我顶,就盼着哪天能翻案,能证明
当年错的是他们。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陆程。
“所以,这一切是我策划的。”
他认得很痛快,脸上甚至带着点报复得逞的快意。
“持枪劫运钞车,海洋馆里扣三百多个人质。我就是要把江城警方重新逼回当年那条一模一样的死胡同!”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录像是我故意传到境外网站的,还挂了倒计时!我要让全城、全国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看你们这帮警察,在强攻和人质之间,再犯一回当年那种蠢!”
大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就是个疯子!为了你自己那点私仇,拉着三百多个老百姓陪葬!”
“疯子?”
詹永刚冷笑,一脸理首气壮。
“我就是要证明他们当年错了!铁牛、耗子杀的那些人,是逼警方好好做选择的代价!”
他看着陆程,脸上找不出一点悔意。
十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那张发白的脸上,只剩下累。
“不流血,不死人,上头那些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哪知道疼?哪会反省?”
他挑衅地看着陆程,等着这个年轻组长被这番话压得接不上来。他觉得,换哪个警察听完,都得喘不过气。
周围的特警确实没人出声。那段往事,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陆程站在原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詹永刚,停了一会儿。
“你没了老婆,这个疼是真的。这我认。”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低头看着詹永刚。
“可你给我看清楚,今天是什么结果。”
他的语气硬了起来。
“这一次,警方没犯当年的错。海洋馆里三百一十七个人质,一个没少,全须全尾走出来了!”
詹永刚的瞳孔一缩。
“你呢?”
陆程指着他的胸口。
“你手上沾了多少条命!高架桥底下那个连枪都没来得及拔的年轻巡警,两个老老实实干活的押运员,海洋馆门口的保安,还有那个求你放过孩子的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