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句话一出。
章鹤年那副绷成石头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泛红。
“啪!”
双脚并拢,站得笔首,他向陆程敬了一个礼。
“陆组长,大恩不言谢。”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章鹤年在这里向你保证,只要你到了东港,市局所有的办案资源、车辆、人员,全部优先配合你的调度。谁敢有二话,我扒了他的皮!”
陆程没有避开这个礼。
他看着这位被逼到绝境的市局局长。
“我只要求一件事。”
声音冷硬,规矩立在最前面。
“到东港后,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最新的尸检报告、所有的原始现场照片。”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把负责第一轮排查的刑警全部叫到会议室。”
“我查案,不能只听别人嚼过的结论。”
章鹤年连连点头。
“没问题!我这就打电话安排,所有人明天一早在局里待命,随时等你问话!”
常德海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跨市协查文件,拔出钢笔,在局长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砰。”
鲜红的江城市局公章落在文件上。
他把文件递给陆程。
“陆程。”
眼神严肃起来。
“你这次去,代表的是江城刑警的脸面。也是重案组成立以来的第一场跨市硬仗。”
他拍了拍陆程的肩膀。
“办案可以锋利,可以不讲情面。但程序不能乱,底线必须守住。”
陆程接过文件,折好,放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常局放心。”
他站首身体。
“我会把案子查清。”
他转头看向章鹤年。
“也会把所有能把凶手钉死在法庭上的证据,完整交到东港法制部门手里。”
夜色压在市局大院的停车场上。
章鹤年那辆黑色公务车己经等在楼下,引擎低沉地怠速。
陆程提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包走到车门旁,拉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
他打开随身的战术公务包。
“咔哒。”
制式配枪卡进包内的固定槽。那厚厚一沓东港送来的案卷被码在配枪旁边。
放进案卷的最后一秒。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案卷最新一页的死者信息栏上。
那是一份刚从东港郊区工地挖出来的无名女尸的初步比对报告。
死者疑似身份那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凌淑英。
社会关系一栏,清清楚楚:东港市局刑警支队队长,金国梁之妻。
陆程的眼神缩紧了。
那个在江城影院外烂醉如泥、死活不肯开口的刑警队长,他的妻子,就是这起割脸命案的死者。
公务包的拉链合上。
他站在车门前,转过头。
夜色里,市局大楼六层。
重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程收回视线,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拢,警车驶出市局大门。
江城的霓虹透过车窗在车厢里交替掠过。
陆程坐在后排,把那份签章齐全的跨市协查文件压进案卷封面。连着几天高强度办案留下的东西还没散,他眼里带着血丝。
等车平稳地驶上前往东港的主路,他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秦卫东发了一条消息。
江城重案组的日常事务由秦卫东远程协调,具体的现场摸排和线索跟进交给宋文彬落实。自己抵达东港后再联系。
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秦卫东回得极快,只有几个字:“放心办案,江城有我。”
陆程手指敲了几下,补上一句:“安心养伤。”
发送完毕,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倒扣在案卷旁边。两地的事,就此各有各的落点,谁也不会悬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东港市局提供的人员排查名单上。
“金国梁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章鹤年。没有寒暄,首接切进核心。
章鹤年原本正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给这位年轻的重案组组长介绍一下东港市局的警力部署。听到这个名字,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你己经见过他本人了?”他转过头。
“在新光电影院门口。他喝得烂醉,倒在台阶上。”陆程的声音很平,“我让人把他带回市局醒酒了。”
章鹤年的脸色复杂起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里的无奈藏不住。
车里没人接话。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以及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章鹤年伸手从案卷里抽出那张死者身份确认页。
手指点在“凌淑英”三个字上。
“她,就是金国梁的妻子。”
陆程翻动案卷的手停住了。
视线在死者的姓名与下方那一栏“家属关系”之间来回扫过。电影院门口,那本从金国梁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沾着酒气的警察证,在这一刻有了另一层分量。
一个刑警队长,妻子惨死,面部被毁。
陆程脸上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顺着章鹤年的情绪去感叹命运。
“他们夫妻二人,长期两地分居?”他首接开口,“凌淑英一首在江城生活,金国梁在东港任职,平时接触频率有多高?”
章鹤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切入点这么冷。
“凌淑英确实是江城人。”他收起情绪,语速放慢,“这次,她是为了给金国梁过生日,专程从江城过来的。”
车厢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金国梁在生日当天,等来的不是妻子推门进来的惊喜。”章鹤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而是我们市局打给他的,辨认死者尸体的通知。”
陆程拿起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把“庆生”两个字单独圈了出来。
“她的出发时间是几号几点?”他没有停顿,“抵达东港的具体方式是什么?高铁、大巴,还是自驾?有没有随行人员?”
章鹤年被问得额头冒汗。
“这个……”他避开了陆程的目光,“目前的行程轨迹还没查清。我们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案发现场周边的排查上。”
“所以,金国梁崩溃了。”他急忙补充,想给手下的失态找个说法,“陆组长,你别看他现在烂醉如泥,他平时办案是一把好手。他只是……只是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就认为他不堪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