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只留下原始照片、尸检报告和发现现场记录。
邢建军的眉头紧了一下。
他以为陆程是不信任他们前期的工作,心里多少不舒服。
陆程没有解释,只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过来。”
他看着邢建军。
“哪些是确凿查到的,哪些是你们推测的,分开说。”
邢建军愣了一下。
这种不带主观色彩的材料分层方式,让他把那点芥蒂收了回去。他拉过椅子坐到陆程旁边。
照片一张张展开。
死者面部的损伤被完整记录在高清相纸上。
面皮及部分五官组织缺失,血肉模糊。
陆程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反复放大伤情,也没有让会议室外的无关人员进来围观。
他只是逐页核对照片上的物证编号。
邢建军把视线移开了。
他想起昨天金国梁来辨认尸体时的样子。那个平时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当场跪在地上,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他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始终没送到嘴边。
“颅骨这里有明显的钝器损伤。”
他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我们此前的侦查方向,重点考虑凶手是用棍棒之类的钝器袭击死者,导致她失去抵抗能力。”
陆程没有反驳。
他翻到尸检报告的死因页。
“重击确实存在。”
指尖在报告上点了点。
“但法医认定的首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他抬起头。
“呼吸道内检出的泥土,不能略过。”
一字一顿,砸在桌面上。
“被埋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呼吸。”
会议室里的空气停住了。
邢建军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抓过那份泥土检出记录,又盯住埋尸现场的照片。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活埋……”
他的声音在抖。
陆程没有用更刺激的词去形容这种残忍。
他拿过一张白纸,拔出黑色记号笔。
“袭击。”
“搬运。”
“掩埋。”
三个词分列在纸上。
“后续的侦查,必须以‘活埋致死’为基础。”
语气不容置疑。
“不能继续把那个土坑,只当作一个普通的弃尸地点。那里,就是案发的最后现场。”
邢建军说不出话。
他看着白纸上那条清晰的行动链,脑子里原有的东西被推倒了。
之前他们一首以为凶手是杀人后抛尸,所以把重点放在寻找第一案发现场上,对那个土坑的勘查只停留在找抛尸痕迹。
一句话,把整个侦查方向翻了个面。
“继续看。”
陆程对照着尸检报告上的其他数据。
“束缚痕迹。”
“药物检出记录。”
“创伤的生前反应。”
分散的碎片被按顺序串起来。
“根据这些迹象判断,凌淑英是先失去了有效的反抗能力,再被限制了行动。”
指尖划过照片上死者手腕处的勒痕。
“面部损伤发生时,她仍然活着。”
他没有凭空报出药物的名称和剂量,只是把需要法医进一步复核的依据划了出来。
侦查判断不能冒充检验结论。
邢建军听得后背发凉。
从受伤阶段仍有反应、却不足以挣脱束缚的迹象来看——
“凶手并未追求深度麻醉。”
陆程把这一点列为重点复核判断。
“他是有意保留了受害人的感知。”
邢建军的手指抠着桌面,指节发白。
“他不是怕她醒……”
他咬着牙。
“他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在遭什么罪!”
“砰!”
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骂完,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本记录本。
上面只圈出了伤口的位置和钝器打击的推测。
跟陆程这种一层层剥开的还原比起来,他记的那些东西薄得可笑。
陆程把尸检报告推回他面前。
“检验,只能提供事实。”
声音冷硬,没有一句安慰。
“而侦查
,必须继续追问这些事实是如何发生的。”
他看着邢建军。
“不能等法医把整条行动链,替承办人写好。”
邢建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纸上己经排出了控制、伤害、转移与掩埋的先后关系。
可这条链子里,仍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这些行为,究竟在哪里完成?
活埋致死这个结论,要求他们重新判断埋尸地点的功能。
原有“工地附近人员作案”的范围,要重新过一遍筛子。
陆程收起桌上的照片。
“现场是否完整保留?”
“出入登记是否完整?”
邢建军立刻回答:“现场警戒线还在,24小时有人看守,出入登记绝对完整!”
陆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合上尸检报告。
“先看那个土坑。”
东港市郊,翡翠湾工地。
机械声停了,整个工地死气沉沉。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沿着斑驳的围墙根围出一大片。那个挖出尸体的新土堆,经过法医和物证取证之后,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
陆程从登记入口走进来。
他没有像一般勘查人员那样径首踩向土坑边缘。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沿着报案人当初描述的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看着脚下的地面。
“邢队。”
走到一条满是车辙印的泥路上,他回过头。
“让发现尸体的那个老汉指出他当时摔车的位置。”
邢建军上前,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凹坑。
“就在那儿。”
陆程走过去站住。转过身,视线在凹坑与围墙根的土坑之间来回测算距离。
邢建军跟在旁边,翻开记录本。
“陆组长,这附近人员最集中的地方,就是前面那片民工宿舍。”
他指着百米外的一排活动板房。
“案发当天,有个叫柴天成的泥瓦工请了病假。他一整天都不在工地,也没人能完整证明他的去向。”
他加重了语气。
“这个人,一首在我们重点嫌疑名单的第一位。”
陆程听完,没有当场否掉这个嫌疑人。
他看向邢建军。
“工地之外的道路监控,还有沿途的车辆,同样查过吗?”
“查了。”
邢建军答得干脆。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前后一两小时内的所有监控,全都过了一遍。没发现可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