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没接话。
他大步走到围墙外侧。
站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马路,又回头看向那个土堆。
“这里不是难以接近的偏僻角落。”
声音很平。
“从路边稍作停留,视线越过这道矮墙,就能看到那个土堆。”
邢建军怔住了。
陆程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翻到之前的一页。
“发现人的行动轨迹,与现场这些视线开阔的照片互相印证。”
他看着那个土坑。
“凶手根本没有认真利用工地深处的遮蔽物。”
黑色记号笔拔开,“隐匿尸体”那西个旧备注被划掉。
“这里更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外围警戒的几个警员齐齐转过头来。
邢建军的头皮一阵发麻。
故意让人找到?
这可是命案。哪个凶手埋尸不是恨不得把人塞进十八层地狱,谁会故意埋在路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顺着陆程刚才的视线,从路边重新走了一遍。
站在发现人当时摔车的位置,往围墙根看去。
冷汗下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带队勘查的时候,眼睛只盯着坑内的血迹和挣扎痕迹。
他从来没有站在发现人的位置上,去审视整个现场的暴露程度。
陆程把这种显眼的放置方式,在笔记本上列为可能的挑衅。
但他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去断定凶手的职业与前科。
“行为可以提示心理。”
他转过头。
“但行为不能替我们填写身份。”
邢建军听得心服口服。
他那套因为查不到线索而僵化的思路,被这两句话敲碎了惯性。
两人重新走回土坑边。
陆程的目光沿着坑边的泥土寸寸扫过。
“坑边没有足以对应全部伤害过程的现场分布。”
他指着地上的几处痕迹。
“现有的痕迹,更集中在搬动与掩埋这两个动作上。”
他看着邢建军。
“对照法医尸检报告中的行为顺序。”
指着土坑边缘那些杂乱却单一的脚印。
“如果所有的伤害都在这里实施,受害人一定会剧烈挣扎。留下的活动痕迹和血迹喷溅范围,绝对不该只有这些。”
邢建军的呼吸重了。
他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掏出昨天拍的现场勘查照片,一张一张重新翻。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唰!”
他拿起笔,第一次主动划掉了自己记录本上那句“此处为第一案发现场”。
抬起头看向陆程时,那眼神己经变了。
现场的默认设定被动摇了。
“把东港市的详细地图拿过来。”
陆程站起身。
一名警员跑回警车,拿来一份大尺寸的军用级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标出从江城过来的方向。”
陆程递给邢建军一支红笔。
“再把工地周边的所有入口,以及能够停车的位置,全部标出来。”
邢建军照做,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个圈。
陆程站在地图前。
他没有假装自己熟知东港的街巷。
死者凌淑英是跨城而来的。他的目光顺着这条线在地图上移动。
“比较车辆能够短暂停靠的区域,以及能够长期滞留的区域。”
指尖在几个红圈之间划过。
“把封闭车厢,列为需要优先验证的作案空间。”
邢建军怔了一下。
封闭车厢。
如果凶手是在车厢里完成控制和伤害,再把人运到这里活埋,那现场痕迹缺失的疑点就全通了。
“可是陆组长。”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之前调取的短时间录像里,根本没有可疑车辆进出这片区域。”
陆程抬起头。
“车,一定是在作案时才到的吗?”
邢建军愣住了。
陆程拿起红笔,在地图旁边画了一条时间线。
他把车辆进入与离开的两个时间点,向两端远远拉开。
“先把车停好。”
笔尖点在进入的时间点上。
“再把人带来。”
笔尖移到离开的时间点。
“案发那一小时,你们自然看不到进场的车辆。”
邢建军盯着纸上那条被拉开的时间线。
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涨得通红。
他终于明白自己漏在哪里了。
他们只盯着案发那一两个小时,忽略了凶手提前埋伏、事后从容撤退的可能。
“方案明确。”
红笔扔在地图上。
“调取案发前后三天,加上案发当日。”
“合计约一周的相关路段录像。”
陆程看着邢建军。
“重点不只是追一辆经过的车。”
“而是找进入早、离开晚、在关键时段没有正常行驶记录的车辆。”
邢建军没有迟疑。
他抓起对讲机联系市局技术组。
“马上补调工地周边一周的监控录像!”
他吼了一嗓子,语气里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查无异常的颓劲。
对讲机那头,技术组的警员听完要求,声音都变了。
“邢队,一周的录像?这素材量会成倍增加啊!”
“现有人手逐段查看,需要大量时间,根本快不起来!”
陆程拿过对讲机。
“先按路段、日期和摄像头编号进行整理归档。”
他的声音平稳。
“不要求你们立即给出嫌疑结论,先把数据框架搭好。”
邢建军在一旁,把任务逐项复述给技术组。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试探,变得干脆。
现场的东港警员,第一次有了能够落地的查找标准。那种被工作压顶的窒息感,被清晰的指令冲散了。
离开工地前。
陆程合上记录本。
那个叫柴天成的泥瓦工,仍然留在走访名单上。
“车辆假说成立,不能自动排除现场附近的人。”
他对邢建军说明。
“凶手可能是外来车辆,也可能是利用了工地附近的废弃车辆。”
邢建军重重点头。
“陆组长,柴天成住在城郊的群租房,我带您过去。”
警车驶离翡翠湾工地。
副驾驶上,邢建军翻着资料介绍情况。
“柴天成案发那天请了病假。”
“他是个独居单身汉,性格孤僻,跟工友交流很少。”
陆程坐在后排。
他拿过那份关于柴天成的初次走访笔录。
笔录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是柴天成面对警察询问案发当天去向时的回答。
陆程拔出笔。
在“一整天没有出门”这七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