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
他咽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想往回找补。
“这……可能就是放久了,标签印错了,没那么夸张……”
陆程看了他一眼。
后半句卡在饶德发嗓子眼里,越说越小,最后成了蚊子哼。
几个警员把编织袋整个敞开。
一股冲鼻子的霉味,混着腐肉的酸臭,一下子在仓库里散开。
袋子里的冻肉发黄发黑,长满了霉斑,连肉的纹理都烂得看不出来了。
陆程的视线越过这一袋,往仓库深处看。
高高的货架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编织袋。
“这不可能是自己存错了。”
邢建军捂着鼻子,盯着那一堆,咬着后槽牙。
“这么大的量,是一整条走私销售的链子!”
仓库外头,几个听见动静的制衣厂工人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瞧。
“拉警戒线。”
陆程说。
“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每批货放在哪儿、出货单据是什么,分开登记。看热闹的都劝走,别让他们围着翻。”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拉起来,工人们被挡在十几米外。
邢建军走出仓库,让外围警员把宏昌制衣厂的负责人叫来。
胖厂长一路小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挂着笑,张嘴就想打圆场,问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跑到仓库门口,他看见了警戒线,看见了满地的走私冻肉,看见了门上刚贴的封条。
笑僵在脸上。
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一句话也不敢问了,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饶德发靠着墙,看这阵仗,知道自己栽了。
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警官!我真冤枉啊!”
他扯着嗓子喊。
“我就是个看仓库的!这批货是个不认识的送货人拉来的,说给我点好处费,让我帮忙存几天。袋子里装的啥我都不知道,我绝对没卖过这些僵尸肉!”
说着说着,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
陆程走到他跟前。
没跟他扯什么食品安全,也没顺着那个说不清是谁的“送货人”往下问。
“你说你只是代存。”
陆程低头看着他。
“第一,仓储费谁付的?转账记录在哪?”
“第二,既然是正常代存,你那辆五菱为什么挂假牌?”
“第三,心里没鬼,刚才看见警察,你扔下货跑什么?”
三个问题,问的全是饶德发自己干过、赖不掉的事。
饶德发张着嘴。
一肚子准备好的委屈和说辞,一句也用不上了。他支支吾吾半天,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淌。
“我……那车牌是……我跑是因为……”
他还想再编,可对着陆程那双眼睛,编了两句就编不下去了。
车辆使用记录摆在那里,仓库里几十袋走私冻货也摆在那里。
饶德发泄了气。
“我认……我认了。”
脑袋耷拉下去。
“走私冻品是我拉的。那辆五菱挂假牌,就是为了拉这些货,怕被交警和海关查到。”
邢建军眼睛一亮。
“那你老实交代!”
他上前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饶德发鼻子上。
“东港郊区翡翠湾工地那个活埋的案子,是不是也是你开着这辆套牌车干的?!”
“邢队。”
陆程开口,把他的话截住了。
邢建军一愣,转过头看他。
“他走私、套牌,这些事现在己经说清楚了。”
陆程看着他,一点情面没留。
“一案归一案。不能因为这人身上有事,就把什么罪名都往他头上套。”
邢建军嘴张了张,没出声。
立功心切,差点就先入为主了。他闭上嘴,往后退了半步。
饶德发一听,跟得了大赦似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警官明察秋毫!我就是个倒腾走私肉的,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
陆程没理他。
“光嘴上说没用。”
他转身往制衣厂的安保室走。
“调仓库那边单独存的原始监控。”
安保室里,饶德发急着洗清命案嫌疑,一个劲催保安把案发当天下午那一小段视频截出来。
画面里,饶德发躺在仓
库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
“警官您看!出事那会儿我一首在这儿晒太阳,什么郊区工地我根本没去过!”
陆程看都没看。
“截一小段不算数。”
他把保安拨到一边,自己坐到监控主机前,调出案发当天从早到晚二十西小时的原始录像。
仓库内部、进出口、周边道路,几路画面全部拉出来,挨个对。
重点看作案时段前后,厂区里人员进出的情况,还有那辆白色五菱去了哪儿。
半个小时后,录像核完了。
凌淑英遇害的那个时间段,饶德发一首待在仓库一带,中间还签收了两批外面送来的货。
那辆左车灯贴着黄胶带的白色五菱,在厂区里是挪过几次,但每回停在哪儿、停多久、什么时候装卸,都跟搬冻货的活儿对得上。
没有一次开出厂区,往翡翠湾工地去。
人抓到了,嫌疑也排除了。
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邢建军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辆五菱,长长叹了口气。
“折腾了大半天,摸出来个走私案。”
他揉了揉眉心。
“命案的线又断了。”
陆程站起身。
“他的不在场依据,这辆车为什么能排除,一条一条写进报告里,写全。”
“排掉一个错的,也是往前走。”
他翻开记录本,点了点之前列出的两辆嫌疑车。
“这辆查清了,那辆黑色丰田越野的分量就更重了。”
陆程看着邢建军。
“一个己经站不住的目标留在单子上,外勤就得接着围着这个仓库转。浪费的是抓真凶的时间。”
邢建军愣了愣,心里那股泄劲儿一下子没了。
他点点头,掏出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上写排除依据。
现场交接得很快。
走私冻品和饶德发,由陆程按程序移交给东港市局有管辖权的经侦和海关缉私。仓库接着贴封条封存,食品安全风险的通报也发给了地方处置部门。
这条走私链的功劳,陆程没去抢,也没顺着供应链往下挖、另起一个大案。
更没留下来等市局领导来表彰。
凌淑英命案要用的排查材料和监控录像,全部备份完毕。
“走。”
他招呼邢建军一声,带上车辆核验记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