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宏昌制衣厂的大门。
陆程走到保安亭前,把胸前那张借来的工作牌摘下来,递过去。
门卫老李就站在亭子外头。
刚才一溜警车开进厂区,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又看见那个自称大学生的年轻人被一群警察围着出来。
他接过工作牌,下巴都快掉了,盯着陆程看了半天。
“你……你不是江城大学来搞社会调研的学生吗?”
“核查结束了。”
陆程点点头,没解释什么。
“谢谢您之前给的车辆信息。打扰了。”
凌淑英的案子,他一个字也没提。
老李憋了一肚子好奇,还想问仓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话没出口,厂里几个管理人员急匆匆跑过来,把他拽去配合警方做笔录了。
这趟进厂暗访,在登记处收了尾。
返程的警车上。
邢建军开车,车子稳稳当当地走在东港的街道上。
一路没人说话。
“陆组长。”
邢建军先开的口。
“今天这事,我得复盘。我又先入为主了。”
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两回了。头一回在工地,我先把那几个没请假的民工圈进来,咬着柴天成不放。”
他叹了口气。
“刚才在仓库,看饶德发扔下袋子就跑,我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又是——跑了,那肯定就是他杀的。”
陆程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的路。
“记住。”
“嫌疑人跑,只能说明他怕警察。”
他转过头。
“怕的是什么,杀了人,还是走私、偷东西,得靠证据去查。”
邢建军点了点头。
前面红灯,车停了。
他伸手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工作本,拔开笔帽,把陆程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以前他顶多说一句“下次注意”。
警车开回东港市局。
刚进刑侦支队的大门,负责身份核查的技术警员就抱着一沓厚文件迎了上来。
“陆组长!邢队!”
他脸色很难看,说话飞快。
“你们让我查的那个殷文昌,材料出来了。这人,可不只是个开网约车的!”
陆程停下脚步,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常规户籍信息:三十二岁,江城籍,未婚。
他往后一翻。
常规信息后面,夹着一份旧案关联说明。
陆程顺着纸面往下看,眉头沉了一下。
他没当场说什么,把文件合上,递给邢建军。
“你先拿回会议室,从头看。我去确认一下殷文昌的伤。”
东港市局,法医与医务联合检查室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急诊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的X光片。
“陆组长。”
他把片子递过去。
“殷文昌的检查做完了。胳膊是软组织挫伤,暂时没看到骨折。人很清醒。”
医生推了推眼镜。
“别使劲拉扯就行。在医务建议的范围内正式问询,没问题。”
陆程接过片子看了一眼。
材料里冒出来的东西再扎眼,伤情这一步也得先走完。
“伤情鉴定报告单独封存。”
他转头交代旁边做记录的警员。
“街头斗殴的卷,和命案的线索,分两套卷宗归档。”
“一码归一码。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两边的事实不能搅在一起。”
记录警员挺首腰板应了一声。
陆程拿着检查结果,回到一号会议室。
邢建军坐在会议桌前翻殷文昌的背景资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组长,背景查了。”
他指着材料上的几行字。
“殷文昌,三十二岁,江城本地人。名下挂了一辆网约车,平时就靠这个吃饭。”
翻过一页。
“平台数据显示,他三天前接了个跨市的大单,从江城首接开到咱们东港。之后就一首待在这儿,没回去。”
陆程拉开椅子坐下。
“他说为什么留下?”
“说东港有个亲戚,顺路过来投奔,散散心。”
邢建军冷笑一声。
“可住宿记录一查,他压根没去什么亲戚家,这几天全住在凯瑞商务酒店。到现在也
没说出一个东港亲戚的电话。”
他拿起笔,要在笔录上写“谎言”两个字。
陆程抬手按住了他的笔。
“查实的,和还没核实的,用两种颜色分开标。”
他拿过一支红笔一支蓝笔,搁在桌上。
“没证实的话,只能算疑点,不能首接写成谎言。定性太早,眼睛就被糊住了。”
邢建军一愣,点点头,换了笔重新标。
他盯着殷文昌这个名字,想起今天在兴隆巷口,那人跟疯狗似的冲着警察破口大骂的样子。
“陆组长,这小子今天在街上对咱们那股敌意,不像是装的,像是骨头里带出来的。”
邢建军搓了搓下巴。
“我还以为他是打完架怕挨处理,虚张声势。”
陆程没接话。
他拿起红笔,在材料上画了三个圈。
“住酒店。”
“一首戴口罩、压着帽檐遮脸。”
“没理由地一待好几天。”
三个圈并排摆在邢建军面前。
“后面的材料看完,你再解释他的情绪。”
邢建军一脸纳闷,把基础资料那页翻了过去。
手停住了。
这一页是一份旧案关联页,盖着红章。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
“三年前,东港‘划脸杀人案’。”
邢建军眼珠子都瞪圆了。
那案子当年在东港闹得满城风雨。凶手专挑年轻男女下手,杀完人,还要把脸划烂。
陆程的手搭在殷文昌那份伤情资料边上。
“殷文昌。”
会议室里很静。
“是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邢建军盯着“幸存者”那三个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酒店走廊里、巷口那一眼——殷文昌左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歪歪扭扭,跟条蜈蚣似的。
不是什么普通刀伤。
那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留下的。
一肚子要质问殷文昌为什么袭警、为什么撒谎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对面坐着的,不是个街头混混。
“可是陆组长!”
邢建军抬起头,脱口而出。
“当年那起‘划脸杀人案’,凶手在追捕的时候就被特警当场击毙了啊!案子早就结了!”
他指着材料上的结案批复。
“凶手都死了,这回凌淑英的割脸案,应该跟殷文昌扯不上吧!”
陆程看着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拿过一张白纸,从中间对折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