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文好可破（第四更）
五更时。
府台汪坚已是到了靠棚了。
他这人习惯早起，几十年来几点起居坐卧，皆井井有条，就算公事再忙，他也是雷打不动，一切按部就班地来。
若敢打断他作息者，等待的只有疾风骤雨。
汪坚抵至考场，但见很多考生都还在龙门前排队，还有些则是乱哄哄地如没头苍蝇般地乱窜，这令汪坚非常厌恶。
当汪坚抵达至公堂时，却见寥寥数人。
“这么早进考场，还能找到位置，可以稍稍留心。”
汪坚刚刚坐下，擡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一个少年坐在堂下，正对着卷题研墨。
“这————这才十一二岁————便可以提堂了？”
汪坚心道。
随从给他端来一泡香片茶，汪坚翻开案头的名册。
随从立即给他奉上。
“陈砚之————原来是他。”
汪坚看过名册后心道，在府试前有两名身居高位的官员都给他写了荐书。
他毕竟是四品知府，能将荐书送上他的案头，也必是同级别官员。
能递到他案头的荐书不过五六十封，而这个陈砚之居然一人就收到了两封。
不过荐书上写是写了，却没有写陈砚之的年纪，不知是没用心，还是故意不讲。
“这个年纪————怀安县试第三————”
“爹爹是举人，常宁县教谕，四十好几了————此外三代没人做官————”
汪坚在陈砚之的名上点了点，作了个标注。
考生陆续入内，一一入座。
陈砚之看到裴森也到了，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他拍了拍考案案几，似笑着与自己提醒，不要忘了他之前所言案首之争的事。
陈砚之笑了笑。
裴森的座位离自己老远，看来怀安县头三名考生座位都被插开，防止同乡舞。
有点高考的意思。
至于怀安县的案首，则看起来有点点呆呆，不知是不是大智若愚。
卖案首，在州县试几乎已成默契。
以至于在院试时，提学实在看不过去，一怒之下将县案首贬作佾生。
你问我有没有让他进学，佾生不也是生员吗？反正州县的面子我也算给了，到不到位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考生要退钱，找人家去。
这是提学。若知府不满意，就将你名次排得极低。
取是照例会取，给不你面子，就两说了。
天大亮时，考生已全部到齐，至公堂上坐得满当。
就在所有人估摸着开考时间时，几名差吏举着题牌上下场。
“君子不器，武王伐纣！”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之未丧斯文也！”
“赋得“春风先发苑中梅”得“梅”字！”
这时何意？
卷上不是有题目了吗？
却听差役道：“至公堂内外考生，不必答卷题，而是题牌上的题目。”
此刻至公堂内及轩下的考生一片哗然，甚至传来抱怨声。
“两道都是截搭题！”
“为何不作卷上题目！”
“还要另行出题？”
“肃静！考棚之内岂容言语。”一名监场大喝道：“府台有命，提堂坐号另行出题！”
“我等又非提堂？”
“堂外轩下都是各县前十，也在此列！”
众考生再度喧哗。
陈砚之心道，原来县试四到十名被安排在堂外轩下。
也对，县试前十，都是各县县令有意保送通过府试的，因此必然严加【关照】。
监场怒道：“再作喧哗者，一律叉出！”
左右兵卒一并举枪顿地。
监场怒骂道：“题一换便如丧考妣，尔等莫不是都买了考题不成？”
考生倏然安静。
陈砚之见此有些好笑，默不作声地将考题抄在卷上。
外头传来一名考生声音：“截搭题太难，乞府台怜悯，易之。”
“而且内外题不一，不公平。事先也不说，我们这二题都快拟好了。”
都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陈砚之将题目已全部抄在卷上，虽说之前看卷题目浪费了时间精力，但至公堂内外考生都是这般。
陈砚之不会将气力浪费在抱怨上，什么题太难，时间不够。
监场道：“大家俱是一般，阁下若不满，下场可不提堂！”
趁着这争执的时间，他将新题目已全部看完，开始打起腹稿。
“五经题的易经题是，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未冠者不必答。”
“好，又占了年纪小的便宜，少答一题。府试的规矩果真和县试差不多。”
陈砚之揣摩题目时，坐在堂上的知府汪坚已将所有人的表情反应都看在眼底。
“卷户私卖考卷，当本府不知么？府考头场题目只卖到二十两，比有的县试还贱？是不是下面考生都人手一题了？”
“胆敢愚弄本府之人，本府必将重惩。这几人惊慌失措之情如此明显，定是买了考题之宵小。”
自疏通西湖失败，遭到本乡官绅反噬碰壁后————汪坚做事也有了分寸，要换了以往性子，必将这些卷户都抓起来拷打问罪，但他知道这些人一时动不得。
动了下面又要造反。
做官就如作八股文般，如何在框框架架内，尽可能地展现出自己的手段。
汪坚在名册上，那些惊慌失措考生名字旁都作了记号。
又看了陈砚之一眼，这考生入场后始终镇静看题，看来没买考题，出了岔子后又不慌张不抱怨，便在他名下又加了一点。
这时候随着云板响过，考生们也无暇抱怨，已打好腹稿的考生已是纷纷提笔，其余人继续研墨。
那不满的情绪终于都压在了展卷掩卷声中。
陈砚之看着题目。
前句君子不器出自《论语》，后句出自武王伐纣《孟子》。
这属于截搭题中的无情搭。
截搭的做法，他在书院是做熟了的。多亏这些日子舒平没少往这方面练着。
截上截下，先认题眼，再寻一线把两截缝合。
那这一题的缝在那？
陈砚之将题目反复揣摩几次，题眼是在器与伐之辩证上。
君子不囿于一才一艺的【器】，正如武王伐纣非为一己之【私】，乃顺天应人之大器，从而贯通【不器】之德与【伐罪】之义。
如此这般题目的骨架就立住了。
想到这里，陈砚之眼爆精芒，当即从案上提笔沾墨，仿佛长剑出鞘。
正所谓文好可破，一切凭实力说话。
今日便试一试我剑利不利，笔亦厉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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