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镇岳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喘了一口粗气,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这两条路都不行?”
陈砚舟没否认。
“那你告诉我,”陈镇岳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今后要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陈镇岳粗重的呼吸声。
陈砚舟垂眸沉默片刻,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依爸,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投诚国府,我去金陵当军官,校长只信黄埔生和奉化人,我挤不进去。留在闽省不接受改编,国府今天给个番号,明天一道公文就能把编制砍掉,程潜的前车之鉴摆在那。”
陈镇岳的手指从陈砚舟袖口上松开了,搁在被面上,微微颤抖。
他没接话。干瘦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 你说得对。”
声音沙哑,“为父之前,存了侥幸。”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框住的灰白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既然国内待不下去了,”他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带人去南洋?”
“ 南洋?”陈砚舟眉头一挑。
“之前一首瞒着你,不想让你掺和。”陈镇岳的声音平了下来,“你母亲,是兰芳末代大统制刘恩官的女儿。”
陈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兰芳?”
他读过海外史料,百年前盛极一时的华人政权,光绪年间毁于荷兰人的兵锋,国土并入荷属东印度,政权早己不复存在。
“ 兰芳不是早就亡了,那边现在不是荷兰人的地盘吗,现在过去干什么?”
陈镇岳嘴角动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重新躺下,意有所指地开口。
“国亡了,但那边华人都还活着。你外公还活着,在那边的势力很大。”
他长叹一口气。
“兰芳覆灭之后,你外公刘恩官没向荷兰人低头。他放弃了大统制的名号,退回家族私有的庄园、矿场。”
“在西婆罗洲万千华人之中,刘氏依旧声望滔天,掌握大片土地、商路,还有不少当年兰芳旧部的后人。荷兰殖民当局忌惮华人抱团,也不敢把刘氏逼到绝路。"
“所以外公这些年一首都在想着复国?”陈砚舟开口询问。
陈镇岳点了点头。
“你外公每年都会托人带话过来,想让我带着部队去帮助兰芳复国。”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像在回忆什么。
“1920年,他来了一封信,说荷兰人在苏门答腊跟土著武装打了一场,死了几百人,守备空虚,他说这是个空档,要是我能带着兵过去,就能从坤甸港打进去,把荷兰人的殖民署端了。”
陈砚舟问:“您当时为什么没去?”
陈镇岳的声音很平,“我那时候是孙大帅手下的旅长,手里有兵、有地盘,不想趟那趟浑水,况且就我这点人,怎么跟荷兰人打?”
“后来几年,他又来过两封信。1923年、1925年,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荷兰人在兰芳的兵力一首不够,西婆罗洲腹地有大片地方他们根本管不到。他说只要有人、有枪,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您还是没去,这些年也一首没有向外透露过。”
陈镇岳看着陈砚舟,嘴抿了一下。
“我没去,是因为放不下这边的基业。我们陈家在这片土地扎根了几百年,到我这代,我在闽省打拼了二十年,攒下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部队,闽省也渐渐以我陈家为首。”
“你外公那边,说实话,我不觉得靠几千人能打得过荷兰人。”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更低了,“不过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荷兰人衰落了,你去那边有你外公的支持,闯出来了是命,闯不出来,咱家有钱,放权当个富家翁也没什么不好。”
陈砚舟听到最后那句话,目光在他爹脸上停了一瞬。富家翁,三个字从陈镇岳嘴里说出来,他有些意外。印象里的依爸从不说这种话。
况且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穿越到这,他总想改变点什么。
“依爸,您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陈镇岳嘴角动了一下,苦笑一声,坦然开口。
“不是我改主意了,是这半年躺在床上想明白了。我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打输一场什么都没了。”
他喘了两口,“去南洋,闯出来了是命。闯不出来,依靠我这辈子攒下来的底子,够你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陈砚舟没有接这句话。
“你外公的人已经来了。”陈镇岳说,“几艘轮船停在港口。领头的姓刘,是你外公的族人。你去码头找他,他会跟你细说。”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月前,来见了我一面,之后就在码头,等你回来。”
陈砚舟站起来,把被角掖好。
“明天早上我去见他们。”
陈镇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砚舟,路是你自己选的。到了那边,万事小心。”
陈砚舟顿了顿,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虎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少爷,师长的情况怎么样?”
“不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虎,明天跟我去一趟码头。”
林虎没问去干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把没点着的烟又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夹回指间转着玩。
陈砚舟穿过走廊,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走到拐角,他停了一步。
部队、南洋、刘恩官、兰芳。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团乱麻,又像是一根线头,被谁扯了一下,底下连着什么,还看不清。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封已经被攥皱的家信,纸角硌着指腹。
他深吸一口气,明天就去码头看看再说。
陈砚舟准备回自己房间,穿过走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