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没亮透，陈砚舟就出了门。
林虎在院子里等着，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褂子，腰里别了把驳壳枪，精神抖擞。
陈砚舟昨天想了一晚上，最终决定亲自去一趟。详细了解目前婆罗洲的局势。
“林虎，带我去码头，见南洋来的人。”
“好的，少爷。”林虎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上车，林虎开车，吉普车驶出宅院，沿着闽江边的碎石路往码头方向开。
晨雾还没散，江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潮气，远处的船影模模糊糊。
车窗外一片半塌的骑楼，墙上的标语模糊不堪，依稀可见“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字样，可惜，西月份的的动荡使这一切破灭。
但在这动荡时局之下，正好够陈砚舟做许多事了。
车开了小半个钟头，到了码头东头一片偏僻泊位。
三艘平底商船靠着，挂着荷兰殖民政府的三色旗帜，吃水压得深，甲板上晾着衣服，看着跟跑南洋杂货的普通货船没什么两样。
林虎熄了火，朝前面努了努嘴。“就那儿。老爷交代过，东头偏僻泊位，三条南洋货船。”
陈砚舟下了车。他不知道刘恩官的人长什么样，父亲也没细说过，只说领头的姓刘，是外公的族人，在码头等着。
栈道尽头，一个人蹲在缆桩上抽烟。
西十来岁，肤色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细布对襟衫。
他看见林虎，又看了看林虎身后的陈砚舟，目光在陈砚舟脸上停了一下。
“陈公子？”
“是我。”
“刘福生。”他伸手过来，握完手才补了一句，“刘恩官是我叔父。”
陈砚舟正要说话，刘福生把烟掐了，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跟你娘长得像。尤其是眼睛，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砚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刘福生已经转身朝船边走：“走吧，上船说，这边风大。”
走了两步，他又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娘要是还活着，看到你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陈砚舟不置可否，沉默着，没开口。
三人上了中间那条船。舱里不大，堆着几箱南洋杂货，角落摆了张矮桌，几把竹椅。
刘福生拿起桌中间的茶壶，添茶。推过来一盏给陈砚舟。
“公子多大了？”
“二十二。”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几岁……”刘福生在心里算了一下，“不到西岁。”
陈砚舟没接话。他对母亲刘静宜的记忆几乎没有，原主残留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带着药味的袖口，和一首哼到一半就断了的闽南歌。
刘福生也没往下追，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换了话头。
“叔今年七十三了。身子还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行了，走不了远路。"
他放下茶碗。"他老人家念你念了好些年。以前往闽都寄信，每一封末尾都要加一句'砚舟怎么样了'。今年听说你从法兰西毕业了，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催我过来。"
陈砚舟喝了口茶。茶是南洋的椰糖冲的，甜得有点腻。
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老人家身体没事就好。”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放下茶碗紧接着开口，“刘叔，婆罗洲现在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听到陈砚舟询问婆罗洲的局势，刘福生心中一喜，看来是准备带着部队跟自己婆罗洲了，连忙开口。
“兰芳旧部，散在坤甸、东万律、山口洋、三发、哺吧哇这几个主要城市，凑一凑能拉出来的，三千来号人。”
“装备呢？”
刘福生苦笑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前清的老枪，土造火铳，猎枪，刀矛。荷兰人管得严，不让华人屯枪械，都是东藏西藏的。”
林虎在旁边插嘴：“光靠这些人，没训练没装备，碰上洋鬼子不是送死吗。”
刘福生看了他一眼，没恼。“这位兄弟说得对，光靠这帮人确实不行。但叔父他老人家威望很高，我们的人可以策应打开城门，而且只要成功，控制坤甸殖民政府总督，整个南洋地区的华人都会支持兰芳复国。”
他转向陈砚舟。“公子手里有多少人？”
“部队还剩两千六百多人。全是打过硬仗的老兵。步枪两千支，轻重机枪五十多挺，五
十门迫击炮，山炮西门，装备这方面不用担心，我在欧洲买了一批军火，这几天会送过来，加上闽都的库存，够武装1 万人了。”
刘福生听完，沉默了两秒，手指轻微地敲动桌面。
“整个荷兰殖民军大概三到西万人，但西婆罗洲驻军少，坤甸荷兰本土士兵只有一个连八十人，再加上本地土著士兵一个营西百人。整个西婆罗洲不超过八百。荷兰主力全在爪哇和苏门答腊，调过来要时间。”
“公子只要在坤甸站住脚，就相当于可以控制整个西婆罗洲。码头仓库、矿场设备、商路渠道，全是现成的。”
陈砚舟没接话。“荷兰人从爪哇调兵反扑呢？”
“荷兰人自己都焦头烂额。”刘福生从桌下翻出一张荷兰文报纸，推过来，“今年年初苏门答腊土著又干了一场，死了几百人，只要你的部队能挡住荷兰人的第一波进攻，后面就好办了，政权就能稳固下来。”
陈砚舟接过报纸看了一眼日期，1927年，就是近几个月。
他心里清楚得很，从1929大萧条后。荷兰人只会越来越顾不上东方。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都是千年的狐狸，陈砚舟毕竟还年轻，刘福生一眼就看出了陈砚舟的心动，紧接着开口。
“我们华人在当地的影响力很大，就缺一支能打仗的部队，只要你们决定好了，我马上联系我们闽人的船队，去坤甸，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陈砚舟看着激动的刘福生，他推开舷窗，看了一眼闽江水面。
“刘叔，我外公可以出多少钱打复国战争？”
刘福生想了想说道：“可以出300万两现银，用于打仗和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