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林手底下的人。张先生自己不管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做。赵九管南京路这一片西五年了,先施、永安、大新都给他交。”
陈砚舟冷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呵,上面没人打过招呼,赵九他们哪有这个胆子?”
电话那头项老板噎住了,他虽然气愤,但还是知道轻重的。
淞沪这些青帮就是黑社会,在上海滩,提起黄金荣、张啸林手底下那帮流氓,无人不摇头侧目。
他们横行街市,敲诈勒索样样精通;看场护赌,烟土买卖无所不为——那桩桩件件的黑色营生,几乎被他们做绝了。
陈老板虽然人脉实力不凡,但强龙终究难压地头蛇。
压了压心中的郁气,开口劝说。
“陈老板消消火,犯不着,别跟这群流氓见识,我这几天去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解决,把保护费降下来。”
陈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法租界街上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刺眼。
“项老板,这事你别管了。我来。”
项老板那边半天没动静,电话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就在陈砚舟以为对方挂了的时候,焦虑的声音传来。
"陈老板,你是外乡人。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淞沪三大亨,赵九背后是张啸林。这帮人。"
他停顿了一下,陈砚舟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
“……算了,电话里不好多说,你真要管?”
“项老板。”陈砚舟转过身。“生意上的事,你继续照常做。赵九那边,给我两天。”
第二天上午,陈砚舟换了身西装,把推荐信装在西装口袋里,带着林虎几人就出去了。
霞飞路法领事馆,陈砚舟大步走进去,把推荐信递给门口的卫兵,说了句法语,卫兵看了看,就地跑进去通报了。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法国人出来,领他进去了。林虎几人等在外面。
陈砚舟在领事馆里待了大约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那个法国人送到门口,叫了一辆领事馆的车,送他们回旅馆。
车停在旅馆门口。陈砚舟下车,跟司机点了下头,走进旅馆。
在旅馆的对面,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在馄饨摊位上吃馄饨,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旅馆门口从车上下来的陈砚舟。
看到陈砚舟从法领事馆的专车下来,黑衣男子眉头微皱,抬手压下头顶的帽子,转身离开。
当晚,消息到了赵九手上。
公共租界一间茶馆的雅座里,赵九听完汇报,没说话。
他捏着茶杯沿,指腹来回蹭那道磕出来的豁口。
“这个姓陈的,什么来头?”
“查不到完整的信息,只知道好像是从国外回来的,这次来淞沪是跟项老板谈关于晨曦的合作。”
“查不着就对了。”赵九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能进领事馆门的人,你查得着?”
黄金荣当年就是从法租界巡捕房起的家。他能起事,离不开他法租界巡捕房的身份。
就这,黄金荣后来越做越大,成了淞沪黑社会的领头人物,不说坐法领事馆的汽车,没有洋人的见,他连领事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九哥,咱们明天还要让弟兄们过去把他绑了吗?”
“你不要命了,撤了。这事不做了,让手下的人注意点,别再去他们的专柜收保护费了,把消息传给上头,让他们自己头疼去。”
手下还想说什么。赵九己经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桌上,转身离开。
他赵九没背景能混到这个地步,可不是傻子,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
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他心里有数,特别是经历过前几年黄金荣被卢小嘉收拾的事儿之后,他对青帮的定位更清楚了。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还没到张啸林那儿,半路上就分了岔,一份进了杜公馆。
在上海滩,这种消息从来瞒不住杜笙。
第二天傍晚,陈砚舟坐在窗边翻项老板送来的代工合同草稿,桌上摊着几份晨曦的出货报表。
“老板,楼下有个人,说是姓杜,想见您一面。”
陈砚舟手里的笔停了,姓杜,大概率是杜月笙了,他没想到杜月笙居然亲自来了。
“带他上来吧。”
不一会,走廊里传来脚步,宋明远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来人个头不高,比陈砚舟矮了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长衫。
“陈老板。”声音不高,带浦
东方言的尾音。
“杜先生。请坐。”
陈砚舟伸手让了让。杜月笙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忐忑不安地看向陈砚舟。
宋明远给两人上完茶之后,就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杜月笙端起茶碗焐了焐手,没急着喝,先开口:“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赵九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您见谅。”
陈砚舟点了点头,没接话。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圈,像是在措辞。“陈老板从法兰西回来?”他问了一句闲话。
“待了西年。”
“法兰西好啊。”杜月笙笑了一声,“我十六岁到淞沪谋生,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十六铺码头。那时候觉得十六铺己经很大了,后来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更大。”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地转了回来:“赵九的事,是我们青帮不对,陈老板,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我一定配合,陈老板要是看他不顺眼,明天我就让他飘在黄浦江上喂鱼。”
“杜先生觉得我该不该放过他?”
陈砚舟心里门清,这哪是替赵九说情?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把这个皮球踢了回去。
杜月笙笑了一下,没接这个皮球。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陈砚舟。
“我今天是来交朋友的。陈老板要是看得起我,赵九的事我让他亲自来给你赔罪,南京路那一片以后不会再有人碰你的生意。这个面子,我杜月笙还是有的。”
陈砚舟没急着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杜月笙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
“杜老板客气了,哎,赵九倒不是什么事,只怕我走之后,又来了王九、李九这些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