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到金陵的时候,校长刚吃完午饭,正在处理军政事务。
侍从秘书毛庆祥拿着一份电报进来,脚步急促,神情慌张:“校长,出事了,闽省急电。”
校长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才看了头几行——陈镇岳之子陈砚舟,率部出海,去向不明,闽东残部全部叛逃。
就忍不住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大骂:“娘希匹。”
说完还不解气,把电报撕成碎片,拿起桌子上的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校长从牙缝里挤出挤出两个名字:“陈镇岳、陈砚舟,你们好得很啊,在我要接管闽省的时候,给我搞幺蛾子,娘希匹!”
毛庆详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镇岳走了没有?”
“没走。还在闽都。”
“人走了多少?”
“宋鹤年传回的消息是,部队六千,加上物资,一共装了十一条船,己经走了,去向不明。”
校长没再说话,在屋里来回踱步,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
毛庆详小心翼翼地开口:“校长息怒,陈镇岳还在闽都,你看我们要不要……”
校长眉头紧皱,此时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现在对陈镇岳动手也没什么意义了,得不偿失,还会引爆闽都。
北伐还没打完,西北军还压在陇海线上,桂军占了长沙,鲁省尚在张宗昌手上。闽省再乱,后方动荡,国府撑不住。
“你还嫌不够乱吗?人都跑完了,抓陈镇岳有什么用?”
被校长训斥一顿的毛庆详,面色一阵发烫,脑袋深深垂下,当鸵鸟,不敢再发声。
校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毛庆祥,缓缓说道。
“通令沿海各省,注意查防,发现陈砚舟及其同伙,立即逮捕。”
毛庆祥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校长,要不要命令闽省的海军第一舰队出海拦截?陈少宽那边……”
校长打断了毛庆祥的话,不耐烦训斥:“海军事务繁多,这种小事不用海军插手。”
校长心里清楚第一舰队名义上归属金陵,实际听的是陈少宽的。
闽省海军和中央的关系,面上恭敬,底下各行其是,陈少宽当初归属中央,也只是想保全海军实力,并非真心,更何况他和陈镇岳是同乡,关系匪浅,自然偏向闽省人。
想到这校长悲从中来,长叹一声,军阀还是军阀,泱泱民国,何时才能统一,何时才能强大。
“罢了,给闽省发电报,让宋鹤年盯着陈镇岳,另外让陈镇岳当一个省政府委员,协助管理闽都。”
毛庆祥拿着记录本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地上碎瓷片和茶渍没人收,校长踩过去,坐回椅子上,闭着眼,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到手的部队飞了,连人带枪带炮,全跑光了。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事先斩后奏,摆明了算准了他没工夫管。
半天,校长睁了眼,露出一种饶有兴趣的表情,喃喃道。
“这个陈砚舟,倒是个人物。”
海上的日子比预想的难熬。
十一条船在大海里排成一列,前头的船看得见后头的桅杆,后头的船看得见前头的烟。
风大的时候浪打到甲板上,士兵蹲在舱里,有人忍不住吐,有人闷头睡,有人抱着枪坐着不说话。
陈砚舟在旗舰上铺了一张海图,这幅海图是刘福生走南闯北记下来的,上面标着航线。
从闽江口出发,走台湾海峡南段,过巴士海峡,沿吕宋岛西侧南下,穿过苏禄海,进婆罗洲西海岸。
全程三千多海里,按船队的速度,要走二十天上下。
刘福生算过,船上的粮食够吃三十天,水够喝二十五天,不遇上台风就撑得住。
船队桅杆上挂的是大不列颠的国旗。
这十一条船里有八条是刘福生通过英资洋行租的,走的是大不列颠殖民地注册的船籍,挂在怡和洋行名下,正经的商船。
剩下三条自家租的,也托了关系,挂了英籍。
在南洋跑船的华商,挂英旗是常事,大不列颠殖民地当局也认,一路上有这面旗子,省去不少麻烦。
第三天,船队过台湾海峡南段,海面上风浪小了些,天色灰蒙蒙的。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喊了一声。
“右前方有船。”
陈砚舟拿起望远镜,顺着方向看过去。
右前方海面上,有三条小渔船,拢在一起,帆
破了一半,船身吃水很浅,看得出是近海打渔的小舢板,干舷上漆着褪了色的红字,写着闽。
渔船旁边,横着一艘驱逐舰。
这艘驱逐舰,千吨上下,灰白色的舰体,烟囱冒着黑烟,舰艏飘着一面膏药旗。
小鬼子的海军,这年头鬼子的海军以欺负华夏渔民为乐,最喜欢登上华夏渔民的船,以走私扣下船只,把渔民从大海撵上岸。
他把镜头对准了那几条渔船。
三条小船上,十几个华夏渔民,有几个跪在甲板上,有几个被按在船舷边,脑袋低着。
船中央站着几个穿白军装的鬼子海军士兵,端着步枪,枪口抵着人。
有一条船的船舱被翻了个底朝天。
渔网、木箱、竹篓全扔在甲板上,鬼子蹲在里头翻,翻出一样就往自己船上扔。
鱼干、咸鱼、腌菜,连渔民贴身带的铜板和几块大洋也没放过。
一个老渔民跪着磕头,嘴里在求什么。旁边的鬼子兵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老人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船舷上。
鬼子兵哈哈大笑,像是在逗牲口,毫不在意老人的死活。
陈砚舟捏紧拳头,放下望远镜,对刘福生说。
“靠过去。”
刘福生愣了一下。“砚舟,那是小鬼子的军舰。”
这时,又有一个小鬼子对那个老渔民吐了口痰,陈砚舟再也忍不住,怒骂道。
“這陣夭壽日本仔,欺負咱討海人,真正無好死!”
“靠过去!”陈砚舟又说了一句,这次语气中压抑着愤怒。
刘福生看了看桅杆上的米字旗,不再多说,转舵往右舷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