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告发出后的第一天,海底电缆载着电报讯号,从坤甸一路传抵新加坡。
这里是南洋华人的心脏。
作为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核心港口,新加坡六成人口皆是华人。
福佬、广府、潮汕、客家、琼州各大帮派会馆遍地林立,往日为了码头地盘、商贸利益、街巷份额,彼此摩擦不断、互不相让。
但今日清晨,所有帮派顶层,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婆罗洲的同一封电报。
胡文虎,是第一个做出决断的人。
他不涉江湖帮派,是目前南洋的首富,有报业大王和万金油大王的称呼,足以见得其的影响力。
仰光出生的客家子弟,承继父业执掌永安堂、经营虎标万金油,近年开拓报业版图,产业横跨新、仰两地。电报送入报社时,他正伏案审阅次日头版版面。
他低头将电文细读两遍,抬眸看向主编。
“头版全部撤下,换上这条。”
主编接过电报扫过一眼,面露迟疑。
“胡先生,路透社那边还没有官宣消息,贸然刊发……”
胡文虎指尖压住纸面,神色笃定。
“华人自己的立国大事,何须洋人背书确认?”
他将电报轻轻一拍桌面,语气果决。
“登。所有后果,我全权承担。”
次日,仰光日报以整版头版重磅刊发兰芳复国通电,比西方所有报社的报道,提前整整一日。
当日午后,胡文虎以个人名义向坤甸汇去十万大洋,随附大批永安堂常备药品。汇款附言寥寥数字,坦荡磊落:虎标万金油胡文虎,恭贺兰芳复国。
报纸一出,全岛哗然。
有人叹其胆识超群,也有人私下碎语,说他偏袒同族、私心作祟。
但无论众人口舌如何,兰芳复国的消息彻底炸开,再无遮掩可能。
潮汕帮的响应,藏于堂口深处,而非公开会馆。
南洋潮汕子弟最重抱团,秘密会社义兴公司,表面是同乡互助会馆,实则是纪律森严的半军事化团体,分支遍布新马与荷属东印度全境。
义兴公司龙头林义顺,半生浮沉南洋,读过私塾、闯过江湖,眼底既有商人的精细,亦有江湖人的凌厉。
他静坐看完电报,沉默片刻,掌落桌案。
“客家一脉己然竖起复国大旗,我潮汕儿女,绝不能让南洋华人颜面扫地。”
“即刻筹备:捐步枪一百支、银元十万两,再挑选五百精壮子弟,自备干粮军械,整队奔赴兰芳驰援。”
身侧心腹低声劝诫。
“龙头,兰芳主力多为客家派系,我们贸然大举入援,恐遭猜忌……”
林义顺眸光骤然一凛,语气冷硬几分。
“外寇未驱、国土未宁,先分宗族派系、私划亲疏,才是自取灭亡。”
“先助他们站稳山河、立稳旗帜,往后利弊分野,来日再论。”
号令一出,堂口内外应声如潮。码头苦力、橡胶园割胶工、锡矿矿工纷纷撂下生计,揣上干粮、收拾行装,争相报名赴援。
广府帮驻地,年过花甲的广东会馆会长黄兆珪,半生扎根南洋经商,最是痛恨荷兰当局苛待侨民。
每年五块银元的华人人头税,不交便驱逐流放,是无数南洋华人多年的心头重压。
下午电报送达,他将账本搁置一旁,紧急召集全体会馆理事。
短短半刻钟的议事,尘埃落定,黄兆珪将茶碗稳稳落桌,神色凛然。
“客家、广府、潮汕、琼州,天下华人本是一脉。”
“捐。全力驰援。”
当日上午,广东会馆五万大洋汇款首达坤甸,同时贴出通告,号召所有广府籍侨民捐资捐物、投军报国,共护南洋华人基业。
客家帮本就与刘恩官渊源极深,消息刚到,各大堂口己然灯火通明,人手、粮草、物资连夜筹措完毕,整装待发。
势薄人少的琼州帮,亦倾尽所能,凑齐满满一船物资,自海口会馆启航,沿海岸线奔赴坤甸。
五大帮派之中,唯有福佬帮迟迟未公开表态。
非不愿为,是在静待一人决断,陈嘉庚。
此时的陈嘉庚,常年往返华夏与南洋,兴办学堂、经营橡胶、布局航运,心系华人基业。上月刚从国内折返新加坡,本欲短暂休整。
怡和轩俱乐部内,他正与两名橡胶商闲谈,电报递至手中。
他垂眸细读全文,神色平静无波,默然将电报折好收入怀中,起身拱手告辞,独自折返二楼办公室。
独坐案前,他再度翻看电文。
兰芳复国、刘恩官署名、流亡半世,重复主权。
三十余年南洋沉浮,陈嘉庚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外华人纵使富甲一方、实业遍地,无国土依托、无兵马护持,终究是无根浮萍、任人欺凌。
如今,南洋这片土地上的华人国家,兰芳终于回来了。
他静坐一室,沉思良久,拒见所有来客。
良久,他唤来秘书,从容口述回电,首传坤甸。
“兰芳复国,华人百年之光。陈嘉庚认捐十万元,另拨橡胶三千担、米粮两千石,即日清点装船,择日启运。举国所需,随唤随至。”
十万大洋的重磅捐助一出,整个南洋华商圈层彻底震动。
有南洋首富带头鼎力支撑,一众观望的商贾再无退缩余地,纷纷解囊驰援。
陈嘉庚女婿李光前,主营南洋橡胶与菠萝种植产业。接获电报后,他并未急于捐资,第一时间致电岳父问询。
电话那头,陈嘉庚声音沉稳有力,只问一句。
“你手上,现有几条通航坤甸的货船?”
“三条,常态跑婆罗洲航线。”
“全部停航清空。”
“尽数装载米粮、布匹、药材,货主违约金,我一力承担。”
李光前即刻停掉全部货运订单,腾空船舱装满物资,三艘货船连夜拔锚,全速驶向坤甸。
闽南航运巨擘、和丰轮船公司掌舵人林秉祥,手握八艘千吨级远洋轮船,几乎与李光前同步做出决断。
数艘满载商货、即将启航的轮船,紧急靠岸卸货,全部改为载人运资的援邦专船。
林秉祥不惜赔付巨额违约金,唯独立下铁律:所有登船驰援人员,无论从军务工,一律实名登记、核查底细,杜绝闲杂人等混入。
短短三日,和丰轮船西艘巨轮满载南洋热血子弟、海量粮草军械物资,接连驶出新加坡港口,破浪奔赴坤甸。
整片南洋,华人同心,众志成城,共御外敌。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