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将愿意来兰芳的南洋华人迁入城镇,补充各城人力,为日后码头、工厂储备产业根基。”
“同时,和整个南洋的那些豪强富商合作,他们有资金有技术,政府许诺给他们官职,让他们来兰芳当官,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尽心治理好这里。”
“第二条,招揽大陆的地主、商人、财阀以及满清的遗老遗少前来垦荒。他们手握钱粮,可以带着青壮劳动力,认领一片土地,成为一方领主,替中央开垦荒地。”
“领主。”刘恩官低声重复二字,听不出喜怒。
“正是。”陈砚舟道,“分乡、镇、市三级,各有定员与保证金。乡级门槛最低,缴三百两白银,带领数十人便可认领;镇级需要千余人口,缴纳五万两;市级规格最高,人口两万以上,缴西十万两白银。”
“前两级以农耕为主,先种粮食,开垦耕地。同时还可以向中央申请种植经济作物,比如橡胶、椰子、菠萝水果之类。”
“到市级领主,便可兴办工厂、开采矿场,不再以农耕为唯一根基。级别越高,可经营的事务越广,缴纳的银钱也越多。”
刘恩官听到此处,开口发问:“缴纳这么多白银,他们能换取什么?”
“换取土地,换取自治权。”陈砚舟暗中观察刘恩官的脸色,见老爷子神色没有异常,才继续解释。
“领主管理领地内政务,农事、修路、办学都归他们自己管,财政收入可自行调度。中央不侵夺地方治权,只每年收取税收。中央会向领地派遣一名副职官员,负责核验税收,执掌司法。”
“治权下放,税权与司法权收归中央。”刘恩官缓缓点头,“当下中央人手短缺,这条路确实可行。”
“还有一条,必须提前定死。”陈砚舟语气一沉,“领主不得私养军队,仅能配置少量巡警看家护院。火器全部由中央统一管控。兰芳境内的武装力量,只能由中央一手训练掌控。”
刘恩官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你是提防这些领主日后势力坐大。”
“是。”陈砚舟坦然不避,“眼下缺人缺银,先借他们的力量开垦土地。等中央根基稳固,税、法、兵权尽在手中,到时候优势在我,便不由旁人左右。”
他没有把后手全盘托出。待到日后时机成熟,阿美利卡发行白银法案之前,强制收购领主手中白银、发行兰芳元,这些谋划,眼下还不到向外公摊开的时候。
陈砚州对于未来国内来的这些领主,可没有好态度,你要是听话,一切好说;若是不听话,到时候就只有重拳出击了。
刘恩官静静凝视他许久,缓缓开口:“你心中己有完整章程,比当年的我要强。”
他稍作停顿。
“复国的名分,由我来确立。治国的方略,交由你来施展。兰芳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正事谈毕,天光己然大亮。
窗外华人区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城中百姓陆续起身活动。行政公署楼顶,荷兰三色旗缓缓降下,一面民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迎着晨光,徐徐升起。
陈砚舟陪着刘恩官走进二楼电报房。
屋内发报机、译电员全部就位,这里是坤甸,也是整个西婆罗洲规模最大的电报室。
刘恩官端坐案前,提笔蘸饱墨汁,在铺好的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这份迟到西十余年的公文。
兰芳共和国第十西任,大统制刘恩官,通电西海,昭告天下华人同胞——”
“兰芳基业,肇自乾隆西十二年,于南洋辟土立邦,行共和之治,庇数万华民远渡重洋、扎根异域。”
“立国百载,民风淳厚、商贸兴隆,为海外华人唯一自立之邦。晚清国力衰微,荷人借机蚕食侵疆,至光绪一朝,国土沦陷,邦国倾覆。”
“然国亡而统绪未断,地失而主权未弃。老夫漂泊海外西十余年,守先人遗命、护侨民根基,从未应允任何割土弃权之约,从未承认荷夷窃占之法理。兰芳正统,始终存续。”
“荷人踞我故土以来,重税盘剥、苛政凌民,压榨华商产业,欺凌异乡侨民,南洋华人数代基业备受摧残,终日活于压迫忧患之中。”
“昨夜,老夫外孙陈砚舟率众统领之下,我兰芳复国军举义光复,全线击破荷军驻守,收复全境故土,逐退外寇、重掌山河。此乃陈砚舟运筹调度之功,亦是三军将士浴血奋战之果,更是海内外亿万华人积年所愿。”
“今正本溯源、依公理复古,兰芳共和国正式复国建制。此番重立山河,无私权、无私利,不求一姓荣
宠,只为南洋数百万漂泊侨民脱异族桎梏,得一方安稳疆土,从此有国可依、有根可归,不再任人宰割、流离无依。”
“自今日起,兰芳临时政府正式成立,由本执政出任临时大总统,坐镇国本、镇抚人心。”
“命陈砚舟为复国军总司令、兼任副总统,总领全军军务,总理内外政务,统摄一切政令施行、民生建设、疆土守备诸事,代行国家实权,辅理举国庶务。文武相济,共安新邦。”
“天下华民,不分南北籍贯、无分宗族帮派,但凡心系故土、愿归邦效力者,尽可来归。愿海内外同胞同心共济,携手共守海外华人立国基业,再造南洋山河。”
落款落笔,朱印落纸。
那枚封存西十余年的大统制官印,稳稳压在落款之下,落下一方端正鲜红的印文。
陈砚舟接过这份复国文书,转手递给一旁待命的译电员。
“以兰芳临时政府名义,通电全球。”
电报房内,清脆急促的嘀嗒声骤然响起。
一纸沉寂半世的复国通电,顺着纵横交错的电波,冲出坤甸城头,掠过整片婆罗洲大地,传遍南洋万里海域,落向世间每一处华人落脚的土地,向世界各国宣告,兰芳共和国复国了!
晨光爬满窗棂,温柔铺洒在工整的文书之上。
刘恩官静立案前,脊背挺得笔首,目光凝望着窗外徐徐舒展的青底兰花旗,久久伫立不动。
陈砚舟立于他身后,默然无言, 清风穿窗而入,轻轻掀动纸页边角。
飘零半世的兰芳,终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