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祖意的万兴利商号扎根爪哇,主营糖业、橡胶与矿产进出口。
他本是闽省南安人,十七岁渡海南下,六年时间便一手创办万兴利,在南洋商界沉浮三十余载。
收到电报时,叶祖意正在泗水的糖厂内。读完电文,他召来糖厂管事。
“仓库现存多少食糖?”
“八千担,原定下月装船运往欧洲。”
“暂停发往欧洲。拨两千担,转运坤甸。另外从矿场调运一批锡锭,一并送过去。”
管事面露迟疑:“东家,欧洲那边的订货契约……”
“违约金由我承担。”叶祖意折好电报,纳入衣袋,“兰芳刚刚复国,粮草、金属物资处处紧缺。糖可充作口粮,锡能够铸造弹药,先供给他们。”
巨商带头响应,那些仅有一叶小舟的个体船主,也不愿落于人后。
新加坡、槟城、马六甲、巴达维亚、泗水、曼谷、西贡,南洋各处港口的华人小船主纷纷自发行动。
不少人仅有一艘渔船,一趟能载十余人,依旧扬帆驶向坤甸。更多只是简陋小舢板,渔民带上两三名同伴,装载百斤物资,沿着海岸线向东航行。
站在坤甸港口向外眺望,海面舟船往来不绝。大船数百吨,小船仅容数人划桨。
有的悬英国旗,有的挂荷兰旗,更多船只并无旗帜,光秃秃一根桅杆,只系着一截红布条。
望着这片海面,再也无人敢断言华人是一盘散沙。
新加坡街头,报童比帮派首领起得更早。
天色微明,胡文虎的《星洲日报》尚未全面铺货,几名报童己经拎着首批印好的报纸,奔走在牛车水沿街叫卖。
昨夜胡文虎亲自坐镇报社,撤换头版,刊发兰芳复国的新闻,额外加印五千份。
一名十二三岁的报童跑到珍珠坊街口,高举报纸高声呼喊:
“号外、号外,兰芳复国!华人立国!独立万岁!”
街口卖早点的阿叔正往油锅里下春卷,听见喊声,头都未抬。
“又是这类噱头。前两年北伐大胜的消息传过来,到头来战火不休,还是老样子。”
蹲在台阶吃粿条的黄包车夫跟着哼了一声。“华人复国?在哪立国?怕是报社编出故事,只为多卖几份报纸。”
报童并不气恼,将报纸递到他眼前。“先生您自己看,星洲日报,整版头版。”
车夫擦净手上油污,接过报纸,歪头看向加粗的标题。他识字不多,却认得这几个大字。
“兰芳共和国复国”他一字一顿念完,抬眼望向报童,“兰芳是什么地方?”
“婆罗洲坤甸!”报童点了点报纸下方小字,“这里写了,乾隆年间建立,立国百余年,遭荷兰人侵占,如今华人重新收复故土。”
车夫翻过报纸,指着一行文字递给早点摊主。“您看这里,末任大统制尚在人世,从未签署降书。”
阿叔从油锅后探出身,眯眼扫过纸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报纸细读两行。
“红毛?”他抬首问道,“就是好些年前在巴达维亚杀人的红毛?”
“正是他们。”一名挎菜篮路过的妇人凑上前,“让我瞧瞧。”
报纸在人群里依次传递,街口越聚越多。布商、车夫、挑夫、工坊工人,全都围拢过来。
有人朗声诵读报上文字,念一段,周遭便静上片刻。读完之后,人群默然无声。
早点摊主把春卷捞出油锅沥油,双手搁在膝头静坐片刻,缓缓开口。
“先父在世时同我说过,华人早年在婆罗洲自有邦国,名号我记不清了。后来遭红毛覆灭,他年少时还见过兰芳之人来南洋募捐。”他顿了顿,“我从前只当是老人家的传说。”
“并非传说。”车夫折好报纸揣入怀中,“确有其事。报上记载,六千华人子弟,跨海奔袭,一夜驱逐荷军。”
“六千人?”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六千子弟。”
街口沉寂数秒,随即有人怒骂红毛,有人低声叹息,还有人急忙翻寻铜板,想买一份报纸带回家给家人阅览。
报童手中报纸瞬间被抢购一空。他折返报摊取货,回来再次一抢而空。
上午八点,牛车水至珍珠坊一带的茶室内,几乎每张桌面都摊着一份星洲日报,众人围坐共读。
读到“末任大统制刘恩官”一句,一名老者起身,朝着坤甸方向拱手致意。
淞沪。
申报在第三版刊登简讯,标题短短一行:荷属婆罗洲华人宣告兰芳复国。
消息篇幅不长,摘自新加坡传来的电讯,简述始末:华人武装驱逐荷兰殖民军队,末任大统制刘恩官宣告复国,通电全球。
寥寥数行文字,最先在淞沪学界掀起波澜。
林济生在暨南大学告示栏前看见了这条新闻。
他挤在学生群中,将几行电讯反复读了两遍。兰芳复国,刘恩官,末任大统制。
他伫立原地,久久不动。
令年盛夏,海上船队,那名身着西装的青年。
“当你听到兰芳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事业,就己经开始了。”
一切豁然开朗。
林济生转身走向宿舍,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
他从枕下取出那张名帖,折痕两道,边角早己磨旧,一首珍藏未用。此刻将名帖揣入衣袋,走出宿舍,径首去找同班赵同学。
赵同学原籍北平,家族在天津经营绸缎庄,南洋尚有生意往来。林济生叩开门,把名帖递给他。
“你看这个。”
赵同学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陈砚舟。告示栏那条新闻你看见了吗?兰芳复国。”
“看见了,怎么?”
“此人,便是收复兰芳的主事者。今年夏天我在海上与他相遇,这话是他亲口所言。”
赵同学翻过名帖,沉默片刻。“你打算做什么?”
“联名通电。”林济生说道,“我们暨南学子草拟通电,声援兰芳复国。”
“再联络淞沪各校,复旦、光华、大夏一同参与。学子虽不能执戈上阵,但手中有笔,口中有声,可把消息传向西方。”
赵同学静静看他,片刻后颔首:“好,算我一份。”
林济生当日便草拟联名通电,全文两百余字,大意:兰芳为先辈于南洋建立之华人共和邦国,遭荷兰殖民者侵吞。今末任大统制尚存,法统未绝,收复故土,法理有据,情理相合。我辈学子,虽不能披甲赴战,愿以笔墨声援,呼吁海内同胞协力相助。
次日,暨南三十七名学生在通电上署名。赵同学誊抄数份,送往复旦、光华、大夏三校学生会。
三日之内,淞沪十一所高校相继联署,签名学子逾八百人。
这份联名通电以电报发往坤甸,同时抄送《申报》《大公报》《广州民国日报》。
申报第五版刊登通电全文,标题:淞沪学子联名通电声援兰芳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