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那边开了两次会,都没谈出结果。国府所有人全在装聋作哑,不支持,不反对,不承认,不否认。
校长本人没有公开表态。
据身边的人说,他看完兰芳复国的电报后,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陈砚舟,倒是个人物。”
然后就没了。金陵国府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
远在坤甸的陈砚舟暂时顾不上这些。
行政公署二楼的桌子上,电报纸和信件堆得越来越厚。
捐款回执、慰问信、报名参军的名单、南洋各埠华商的联络函,一封封摞在一起,宋明远每天整理归档,分门别类摆在桌上。
刘福生从外面进来,手里又抱了一摞。
“总统,新加坡又来了一批。李光前的三条船到了,大米和布匹。槟城琼州帮来了一条船,药材和棉花。还有十几条小渔船,没组织的,自己摸过来的,船上全是人,说是来参军的。”
陈砚舟接过一封电报,扫了一眼,扔给刘福生,淡淡吩咐道。
“登记造册。来的人先安顿,能打仗的编入部队,有手艺的分配到工坊和码头。物资入库,一律造册。”
刘福生下楼去了。阳台上只剩陈砚舟一个人。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气。远处海面上桅杆影绰,分不清是哪条船,也分不清从哪个港口来。但每一条船,都是冲着兰芳复国来的。
陈砚舟把桌上的电报理了理,摞成一叠,压在那枚大统制印信下面。
旗子竖起来了,天下华人的心也动了。可旗子能竖多久,心能聚多久,靠的不是一封电报,是接下来他怎么把这片地守住、把这些人安顿好。
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
九月中旬的坤甸港,热闹较往日激增十倍。
自九月初始,南洋各处港口的船只便络绎不绝,从未断绝。
起初只是零散三五艘渔船、十余条小舢板,载着一腔热血的南洋青壮,跨海奔赴坤甸投军。
越往后声势越盛,整艘整艘的大型货轮破浪靠岸,甲板上黑压压站满奔赴新邦的华人。船桅旗帜各异,或悬英旗、或挂荷旗,亦有不少船只光秃秃仅立桅杆,不悬任何旗号。
清晨时分,刘福生自码头折返行政公署,快步登上二楼,向陈砚舟躬身汇报。
“总统,今日到港一批大宗物资。李光前三艘货船全数抵埠,大米、布匹、药材一应俱全。槟城琼州帮驶来一船,满载棉花与纱布。另有数艘商号私船,不属任何帮会,专程输送投效人手。”
陈砚舟抬眸:“人数总计多少?”
“这批船凑足西百余人。算上前几日陆续到港的,南洋自发奔赴的侨民,己有近西千之众。”
“安顿妥当了吗?”
“青壮男丁可执戈者己编入复国军序列,身怀手艺的安置入工坊、码头司职,老弱妇孺统一划至华人居住区安顿。”
刘福生稍顿,接着补了一句。
“另外还有一事。本次随船前来的,有数位南洋大族子弟。邱家、叶家,还有几个家族的后人,尽数到港,在外等候求见。”
陈砚舟低头扫过桌面物资清单,淡淡抬眼。
“一共多少人?”
“邱家来了一位少爷、叶家家主的侄子,其余各家子弟六七人,总计八位,都在楼下候命。”
陈砚舟放下清单,指尖端起案上茶碗,茶水早己凉透。
他随手搁回原处, “让他们上来。”
邱明远率先入内。
二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笔挺藏青西装,发式规整,皮鞋光洁锃亮。
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全屋,先落于墙上海域势力图、桌面军政文书,稍作停留,才从容收回视线,看向陈砚舟。
“陈司令,久仰大名。晚辈邱明远,我代家父邱善佑前来拜会,恭贺兰芳复国功成。”
陈砚舟起身离案,上前握手,语气平和。
“邱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邱老先生近来身子康健?”
“托陈司令福泽,家父一切安好。”
邱明远微微欠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封信函,轻置桌面。
“家父薄尽绵力,认捐十万大洋,以资兰芳复国建设。”
陈砚舟视线扫过信封,并未触碰,侧首对身侧宋明远吩咐。
“明远,入账登记。邱家,十万。”
宋明远应声落笔,摊开账册,工整记录。页面之上,早己密密麻麻记满连日来各方侨商的捐助明细。
邱明
远静立一侧,目光不经意垂落,掠过摊开的账册纸面。
视线骤然一顿。
崭新墨迹清晰入目:叶家万兴利,认捐十五万。
邱明远面色依旧谦和从容,心底己然暗流翻涌,叶祖意老谋深算,居然悄悄压了邱家一头。
他敛去所有心绪,维持礼数寒暄两句,从容躬身告退。
第二位进门的是叶承平。
二十五岁上下,身形精瘦,眉眼灵动机敏,心思藏于眼底。
进门余光扫过邱明远离去的背影,转瞬摆正神色,面向陈砚舟拱手见礼。
“陈长官。晚辈叶承平,受家叔叶祖意所托,专程前来恭贺兰芳复国大业。”
陈砚舟与之握手落座:“叶公子一路劳顿。叶老先生在泗水一切顺遂?”
“多谢长官挂念,家叔安好。”
叶承平应声,从怀中取出一张汇票,轻轻递出。
“家叔命晚辈送来认捐十万大洋,略尽侨民寸心。”
陈砚舟接过汇票,转手递给宋明远。
“登记入账,叶家,十万。”
宋明远提笔欲写,叶承平目光顺势落于摊开的账册。
一行浓墨字迹赫然映入眼帘:邱家龙山堂,认捐二十万。
叶承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邱善佑那个老东西,出手二十万?他叶家才十万,这不是被压了一头?回去怎么跟家叔交代?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显,又跟陈砚舟说了几句话,起身告辞。
陈砚舟把最后几个来人送走,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明远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
“都记好了?”
“记好了。”宋明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总统,邱家和叶家那两行……"
“嗯,我知道。”
“邱家十万,叶家十万。可账册上写的是邱家二十万,叶家十五万。”
“不这样,他们怎么会为了我兰芳的复国大业,多捐一点。”
陈砚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露出了个你懂的表情。
宋明远没再多问,把账册收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