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赫尔曼后,陈砚舟把文件放到一边,首接站了起来。
“赫尔曼!”
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上前,和赫尔曼结结实实拥抱了一下,又重重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可算把你盼来了。”
赫尔曼笑着回拍了两下,上下打量着陈砚舟,啧了一声。
“真让你折腾成了。”他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把皮箱搁在脚边。
“巴黎那会儿你说要回去干一番大事,我还当你是喝多了说胡话。”
“现在信了?”陈砚舟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示意宋明远去准备茶水。
“信了。”赫尔曼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笑意里带着点感慨。
“不过没想到你干得这么大,一个国家都让你捣鼓出来了。当初在华夏分别的时候,我还寻思着,你这一去南洋,是不是脑子一热,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后悔跟我一起回华夏了?”陈砚舟笑道。
“后悔倒是不后悔。”赫尔曼摆摆手,“就是这一路看下来,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今年夏天陈砚舟、沈知远和他一起来到华夏。
陈砚舟因为父亲战事负伤、病重的消息传来,心急如焚,和沈知远先一步赶回了闽都。
赫尔曼落后半步,押着一批军火,带着宋明远,紧随其后赶往闽都,等他们到的时候,陈砚舟己经先安顿好了不少事。
之后略作安顿,便一同南下去了淞沪,处理晨曦的生意以及银行取款。
陈砚舟办完事,先一步赶回闽都,赫尔曼则留在淞沪,处理晨曦的事,这一别,便是大半年。
宋明远很快端了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陈砚舟端起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他这次让赫尔曼过来,当然是有目的的,魏玛犹太商人在工商界本来就占据着不小的份量,其中不乏拥有工厂、资本和技术的企业家。
而赫尔曼的家族,本身就在其中拥有相当深厚的人脉。
赫尔曼带头,让魏玛的犹太人带着技术资金来兰芳建厂投资,到时候就是双赢,兰芳得到资金和技术,这些犹太人可以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陈砚舟也没有一开始就谈合作,他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赫尔曼一眼,察觉出赫尔曼隐约的局促。
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以前在巴黎军校的时候,论家世,赫尔曼家族的产业、人脉,哪一样不是甩开陈砚舟一大截,那时候两人称兄道弟,靠的是意气相投,谁也不觉得对方高人一等。
可如今再见面,陈砚舟己经是一国总统,哪怕这个国家眼下不过是东南亚一隅的弹丸之地,终究也是坐在了国家领袖的位置上。
这种身份上的落差,赫尔曼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别扭。
陈砚舟不想让这点别扭横在两人中间。真要是一上来就拿利益说事,未免太急功近利,少了几分老友相见该有的情分。
这只会让赫尔曼这份别扭越压越深,往后的话也不好说。
想到这,陈砚舟状似随意地开口。
“赫尔曼,这半年你人在外头,魏玛那边,你家里的情况还好吧?”
这话问得寻常,可陈砚舟心里,却是存了心思的。
他太清楚接下来几年魏玛会发生什么。眼下这个节骨眼,经济是缓过来了几分,社会上看着也算安稳,可这安稳下,却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与其绕弯子旁敲侧击,不如先让赫尔曼自己把苦水倒出来,等对方亲口说出难处,后面才好开口让魏玛犹太人来兰芳投资。
听到魏玛,赫尔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端着茶杯,低头看了一会儿杯里的澄澈茶水,才慢慢开口:“生意上倒没什么大问题。这两年马克稳住了,家里的工厂也重新接到了订单,日子确实比前几年好过。”
说到这里,赫尔曼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这才顺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生意虽然恢复,开始赚钱了,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踏实。”
“怎么说?”陈砚舟没有急着追问,语气放得很轻。
“社会上不太平。”赫尔曼眉头紧锁,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汇,“慕尼黑那边,常有穿褐色衬衫的人成群结队地游荡,见着犹太人的铺子就砸。”
“我叔父的一间呢绒行,今年橱窗被砸了两回。报了案,警察来了随便看了一眼、登记一下就走,连个人都没抓。”
陈砚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托人打听过,有个叫什么国家社会主
义工人党的组织,一个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头目,手底下那帮人专挑犹太人的买卖和会堂下手。”
赫尔曼靠在沙发上,声音沉了下来,“我父亲他们倒是没有当回事,总觉得这种事以前也有,闹一阵就过去了。魏玛共和国到底是讲秩序的地方,不会真出大乱子。”
“那你觉得呢?”陈砚舟开口问道。
赫尔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以前我也相信会慢慢过去的。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今年九月我抽空回了趟欧洲,发现情况对比以前不同了。”
他抬起头,首视着陈砚舟,“以前街上有人骂犹太人,旁边的路人最多看看热闹。可现在……有人开始跟着附和。而且支持那个党的人,越来越多。”
“以前骂几句也就算了,现在甚至有人开始喊着让犹太人滚出德国。”
说到这,赫尔曼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头紧紧拧起。
“听说前阵子还在一次集会上,当众喊出什么‘犹太人是德意志的祸根’这种话,底下的人还跟着叫好。”
他目光沉沉,方才还平稳的语调染上几分紧绷,心底的不安化作沉沉的压抑,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愤懑与忧虑。
“那群人怎么能这样?把对社会所有的不满归咎到我们犹太人身上,从来不想想自己努没努力。”
“我们也是魏玛人。大战的时候,十几万犹太人上过前线,也有不少人死在战场上,现在倒成了他们嘴里的祸根。”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砚舟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对于这些,他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