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小胡子所在的政党虽然目前的影响力还远不如后世。
魏玛政坛上,比他们有影响力的政党还有不少,绝大多数魏玛人也没有把这个靠街头演讲和褐衫队闹事起家的政党当回事
可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眼前的选票,而是这种极端情绪己经开始渗入普通人的生活,现在有可能还没什么,那将来呢?
陈砚舟很清楚,眼下的平静并不意味着魏玛真的己经走出了困境。
现在的经济恢复得越好,反而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可怕的是,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太久。
一旦经济再次遭到重创,失业、破产和社会动荡重新出现,眼下这些被压在街头的极端情绪,很可能会彻底爆发出来。
赫尔曼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只是作为一个几代都在魏玛扎根的商人,他还极难相信自己的国家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这就够了,眼下还没到最坏的时候,但以赫尔曼为代表的魏玛犹太人,己经开始察觉到危险了。
“听着是挺闹心。”陈砚舟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在宽慰老友,“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眼下魏玛经济总算是缓过来了,街面上闹腾的,终归还是少数人。”
这话说出口,陈砚舟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
他太清楚,这种缓过来再过不久就会被一场更大的危机冲碎。
赫尔曼听他这么说,脸上倒是松快了一些,勉强笑了笑。
“但愿是我多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父亲也是这么劝我的,说这两年家里生意好歹是稳住了,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陈砚舟看着他,没有再顺着这句话往下安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茶水升腾的微弱热气。
陈砚舟屈起食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赫尔曼,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赫尔曼抬眼看过来,眼神里还带着刚才提及魏玛局势时的疲惫与压抑:“什么?”
“如果有一天,魏玛的情况真的比现在更糟,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和家里留条后路?”
赫尔曼动作一顿,手里端着的茶杯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出声。
“退路?”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显得有些刺耳。
赫尔曼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砚舟,这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在德意志扎根了几代人,从柏林的金融街到鲁尔区的工厂,房产、股份、人脉……”
“甚至家族所有的社会地位,全都在那片土地上。真要动,那是抽筋拔骨,哪是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固执与不甘:“况且,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魏玛只是有些小人蹦跶,德意志的法律和秩序还在,我们不至于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所以我才让你现在想,而不是等真到了那一步再想。”陈砚舟看着他,“真到那时候再想办法,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砚舟靠回椅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穿透力。
“华夏有句古话叫防范于未然,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变卖家产、举家迁徙,那不现实,也会打草惊蛇。”
“你们家世代经商,应该懂永远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同一个庄家手里这句话。现在风平浪静,你可以当我是未雨绸缪;可一旦风暴降临,多一个选项,那可是能救命的。”
赫尔曼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陈砚舟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道极端情绪在蔓延?可那毕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要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祖国可能会抛弃自己,这对于一个骨子里骄傲的魏玛绅士来说,残酷得近乎残忍。
陈砚舟看着赫尔曼脸上的挣扎,没有再逼他。
这种事,他太清楚不能急。
一个人要亲口承认自己的祖国可能会抛弃自己,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越是逼得紧,赫尔曼心里那道坎就越过不去。
不如暂且把这个话题搁下,给他留足回旋的余地,静待这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过了一会儿,陈砚舟才接着说道。
“将来魏玛共和国如果容不下你,你可以来兰芳。”
陈砚舟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只要有我在一天,兰芳就可以给你和你的族群开辟出一块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赫尔曼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不用觉得惊讶。”
陈砚舟首视着他的眼睛,坦诚道,“我开出的条件很实在。土地、经营许可、私有财产受政府保护不受侵占,乃至你们犹太人自身的生活习惯和信仰,在兰芳都可以得到绝对的尊重。”
“只要你们遵守兰芳的法律,在这里,没人能凭借血统强占你们的家产,也没人能强行将你们贬为二等公民。”
陈砚舟说的这些话可是真心的,至于法律怎么制定,最终当然还是由他这个兰芳总统说了算。
他对于赫尔曼这个朋友,以及他身后的家族,确实有一份私人情分。
这份情分可以让他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多给几分照顾,但这绝不意味着,兰芳会因此向任何资本让渡哪怕一丝一毫的主权与权力。
至于未来那些跟着赫尔曼一起,把兰芳当成避风港的魏玛犹太商人和资本,陈砚舟的耐心是有限的。
兰芳欢迎商人,欢迎资本,也乐意给每一个带着真金白银和工业技术的投资者提供一个公平的赛道。
可公平从来不等于放任,更不等于放任自流。
真要有人把这份宽容当成了软弱可欺,想凭着资本、关系,或者所谓的特殊身份,在兰芳的土地上搞资本干政、喧宾夺主那一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市场可以自由,但自由必须有边界;资本可以无国界,但资产和头颅可都在兰芳的枪口之下。
如果到时候有人想用市场那只“无形的手”,来撬动兰芳的秩序与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