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位于武藏国西侧山脊间的小径。wux~ia+ng$l%i#.com
这条路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主要监视范围内——北条的斥候盯着北面那三千人的大营,武田的间者关注着甲斐与骏河的边境线,今川的注意力则集中在刚刚接收的二十三只小妖怪的安置上。
从这里走,很安全,不会引起一丝波澜。
但也正因如此,这条路并不适合大规模行军。
五百人,也终究只是五百人。
野战还行,真要用来攻伐,却是绝对不够的。
还好。
上杉谦信没打算只靠五百人。
她走的路,沿途,有着零零散散的村落。
对此,越后军却没有进行战乱时代最常见的劫掠。
谦信甚至没有进村。
她只是站在村口的地藏像旁边,让斥候传了一句话进去。
”毗沙门天巡行关东,除妖荡魔,凡受战祸之民,可随军同行,沿途供食。”
就这一句。
没有威胁,没有强迫。
但效果立竿见影。
战国乱世,武藏国这一年来遭了太多——今川与北条的边境摩擦烧毁了农田,越后南侵时的扫荡屠灭了妖怪聚落但也波及了周边村庄,京都方面的妖怪先锋更是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大量怨气与死尸。
百姓苦不堪言。
突然来了一支不烧不杀的军队,还打着毗沙门天的旗号,承诺沿途供食——
于是。
第一个村子出来了十几个年轻壮丁,都是些不甘心等死的、扛着锄头跟在队尾。
第二个村子出来了三十多人。
第三个更多。
到了第五个村子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五百膨胀到了八百。
看到这一幕,随军的一个姬武将忍不住讥讽:”亏北条家自称自己实行的是仁政,竟然这么不得民心。”
”北条说是统治武藏国,但谁不知道,他们对这边根本没有实现真正的统治?”
另一个姬武将回应,也同样很是不屑。
在这过程里,上杉谦信全程静默,又令得整个队伍迅速恢复肃然。
而当他们绕过箱根山南麓、进入北条家腹地的边缘时——身后已经跟了将近两千人。
虽然其中真正能打的依然只有那五百亲卫。
但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虽然只是扛着农具的流民,却也是人。
是声势。
是看上去像军队的东西。
远远望去,尘烟滚滚,人头攒动。
像两千人,也像三千人。
够了。
聚集这么一群人,自然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然而,粮食的下落,上杉谦信,也已经想好了。
不从村子里取,那就,从‘城’中去拿。
不从平民拿里得,那就,从贵族领主那里,去收缴。
一路往前。
谦信没有回头看自己的队伍。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棱线。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依山傍海的巨城露出了轮廓。
石垣层叠,箭楼密布。
小田原城。1^3xs~.n=e*t
关东第一坚城。
…
上杉军北面大营。
主帐前。
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细弱的烟,清晨的冷风从山谷间灌入营地,将'毘'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三千人的军营已经从昨夜那场亡灵夜袭的骚动中恢复了秩序。
帐篷重新搭好,伤员被安置在后方,四个方位的神器姬武将各归其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帐前的诡异场景上。
那一只苍白的手,也依旧扣在直江兼续的肩甲上,紫色电弧沿着指缝无声跳跃。
灰衣苍发的鬼武士靠着主帐的木柱,赤红鬼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被扣着肩膀的直江兼续站在他身侧,姿态从容。
她被捉了一整夜了。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被俘的大将该有的表情。
没有惊惶,没有愤怒。
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就好像她被抓这件事本身,就在计划之中。
神户光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昨夜到现在,他和这个姑娘僵持了一整夜。
四个神器姬武将围在外面不敢动,三千士兵列阵但不敢放箭。
他在等上杉谦信回来。
而眼下,直江兼续告诉他——谦信不会回来了。
三千人是诱饵。
真正的
刀锋在南面,目标是小田原城。
她说的时候,语气平静。
平静到神户光都有些佩服。
跳岛战术。
神户光在心里给上杉谦信的这一手下了一个来自前世记忆的定义。
不逐个攻占据点,跳过中间节点,直取战略关键。
枫之村甚至整个武藏国都是中间的岛。
北面大营是上一座已占据的岛。
小田原城是她要跳去的下一座岛。
她也甚至并不需要攻下小田原城,只需要让小田原城内的北条氏康产生误判,不敢轻易出击、就能形成南北夹击的局面,将中间的武藏国切为孤岛。
然后慢慢吞噬。
很聪明。
在他穿越前所了解的那个历史里,上杉谦信也确实是被后世公认的战术最强者。
但——
神户光的目光落在直江兼续的脸上。
她微微偏头,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那双沉稳的眼睛正看着他。
像是在看他反应如何。
看他是不是已经开始焦虑。
她的眼神里也没有焦虑所应催生出的紧迫——只有等待。
似是在等待着…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等待着他想明白——
在三千人的信仰力场笼罩之下,在四个神器转世武将的包围之中,在即将被上杉家的前后大军切割开来的武藏国内部。
他也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1|6|xiaosh$u=o.c$om
投降。
或者说、接受上杉谦信的‘邀约’,成为她的神器。
神户光的赤红鬼瞳微微眯起。
然后——
他笑了。
鬼面下的笑容很轻,但笑意却很深。
因为他突然想通了。
全部想通了。
上杉谦信为什么要孤身来到枫之村?
不是试探,不是邀约,不是先礼后兵。
是引诱。
那所谓的赐名之举,从头到尾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是刻意的挑衅。
因为上杉谦信太了解战场上的人心了——她知道像神户光这样的存在,被人当面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赐名之后,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他一定会反击,一定会在桔梗与他联手打退她之后,趁势追击、或者主动出击。
所以她也才会主动透露这三千人的所在。
他确实这样做了。
他直接率着两百亡灵,冲进了这座三千人的大营。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来了。
来了之后,发现直江兼续就在这里,三千人就在这里,四个神器就在这里。
‘跳岛’不只是南面的那五百精锐。
‘跳岛’的另一面,是把他这个最大的变数,从枫之村引出来,锁在这座大营里。
然后用三千人的信仰之势,彻彻底底地——困住他。
困死,或是收服。
而直江兼续,就是那个负责收服的人。
是的。
这一夜的僵持中,营地的变化是缓慢的、却也是清晰可感的。
恐惧的余韵如退潮般一寸一寸地从士兵们的身体里退去。心跳平稳了,呼吸匀称了,握枪的手不再发抖。
那些在亡灵夜袭中动摇的信念重新凝聚,像碎裂的冰面在低温下缓缓冻合。
神户光能感觉到。
那股无形的气势,一点一点地变回了最初的清澈。
直至如今。
也已经恢复如初。
回复到了只是靠近就能冲散小妖怪的程度。
回复到了哪怕高等级的妖怪都会退避三舍的程度。
恢复到了…哪怕神户光,都可能会受限的状态!
”原来你在这里等我,不是因为被留下了。”
神户光开口了。
直江兼续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是你的那位主公将安排你在这里,让你、来负责招降我的。”
神户光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
电弧消散。
直江兼续的肩甲上还残留着紫色的灼痕,但她没有揉,也没有后退。
神户光退后一步,赤红鬼面扫过周围的三千人军阵,扫过四个方位亮着金光的神器武将。
”你太镇定了,镇定到不合理、一个被敌人挟持了一整夜的大将,应该愤怒,应该挣扎,应该想办法逃跑。”
”但却你什么都没做。”
直江兼续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笑。
”主公说得
没错。”
她的声音清亮了几分:”她说你很聪明,聪明到不会在绝境中做蠢事。”
”三千人的信仰之势,四位神器坐镇——这座大营就是一座牢笼。”
”你闯得进来,但你打不破它。”
”你只有一个选择。”
她看着他。
目光真诚,带着状似善意的招揽:”成为我们的同伴。”
空气凝固了。
三千双眼睛看着这对站在主帐前的身影。四道金光在四个方位沉默地亮着。
已然彻底恢复的军势在涌动着。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妖怪的回答。
等待他低头。
等待他屈服。
直江兼续的话,更都是实话。
三千人在高度信仰下集群所成的威力不可小觑,寻常的妖怪、哪怕是已成质变的高级妖怪头目,恐怕都会被压得动弹不得。
哪怕神户光的存在特殊,能闯进来、再闯出去。
但,之后呢?
他所要面对的,依旧是一个被包围的局面。
是被包围、切割出来的,整个的武藏国!
除非他能一次性将这三千人尽数击溃,能顶着军势,将其瞬间击溃。
但那是理论来说,是不可能的…哪怕神户光的战力足够,他那被军势压制的妖气,也不支持他这么做。
理论如此…
只是即便这样,即便此时此刻,神户光真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妖气的压抑、那是一种几乎难以外放,且消耗加剧的状态。
动一下,就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就像前面所见的那样。
一切不属凡俗的力量都会被压制。
外放不行,远程无效,游斗亦是难以持久。
面对着直江兼续那状似善意的招揽,他依旧还是笑了。
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只有直江兼续一个人听得清楚。
”你们怎么就知道——”
他仿若呢喃般的开口,也突然、蹲了下来。
五指张开。
按在了脚下的泥土上。
”——我就真的不能做到,把你们全部击溃呢?”
所谓理论,终究,也只是理论罢了!
话起话落。
直江兼续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狂妄,而是因为——大地,在震动。
从神户光的掌心开始,一圈圈的震颤向外扩散。
不是地震,也不是妖气的释放。
是更深的东西。
是…回应。
【关东大地好感度:2】
关东的这片土地,依旧还记得他。
记得他在枫之村一夜斩杀四方妖魔,净化浊气的那个夜晚。
记得他击退了京都而来的鬼童丸的事情。
更记得他在多宝塔废墟上消灭数百年恶鬼,荡涤怨念的那个清晨。
一如前言的,大地没有意识,没有灵魂。
但它有记忆。
而此刻,那份记忆——再度醒了,且更深刻了。
妖力从地底涌上来。
不是神户光自身储备的妖力——那早就在一夜的僵持中消耗了不少了。
是大地反哺给他的。
源源不断、用之不竭。
像泉水也像潮汐。
更像一条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神户光站起身。
妖气炸裂、哪怕三千兵马的势,也再压不住。
但这一次的妖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妖气。
是他和脚下这片土地共同释放出来的——混合着泥土的厚重、岩石的坚硬、以及,这片关东大地之下所有亡者的残念。
血雾从地面渗出。
骨刺从地底生长。
绵延不断、无穷无尽。
不是攻击。
是提醒。
提醒这些站在关东大地上的人——
这片地,不是你们的。
是他的。
三千人凝聚的军势信仰,可以压制妖气,可以克制非凡。
但它压不住泥土。
压不住石头。
压不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白色的骸骨。
是的,
这赫然,也才是神户光真正敢于孤身闯阵的原因。
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单纯是个体武力的绝对至上,集群的成建制存在,也有群体的伟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个体。
然而神户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个体。
脚下的大地,也能回馈他…远超寻常建制
的,真正伟力!
直江兼续的脸色终于变了。
真正地变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灰衣苍发的鬼武士——他的鬼面在血雾中若隐若现,赤红的鬼瞳从缝隙里透出来,笑意盎然。
他没有挥刀,没有放雷。
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指向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片大地上。
然后这片大地,就替他做了所有的事。
于是。
于此。
考虑到杀戮带来的怨气…
”放弃抵抗者。”
”我,只伤,不杀!”
血雾蔓延之间,鬼王的凶威、再现于青天白日之下。
以一力,而溃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