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原城。k*a$nsh*u-guan.com
午后。
城头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三鳞纹的家纹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北条氏康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层,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深紫色的和服外面套着轻甲。
她在看北方。
北面那支越后军的大营仍在几百里之外的武藏国,斥候每隔半天就快马回报一次、南北间隔数百里,最快的马也都需要半天以上。
而最新一次是在昨天晚上——那边并没有任何异动。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她有些烦躁。
”那些家伙怎么什么都不干?只是杵在那里?”
她自言自语,拧着眉头。
武田那边把她送回来之后,她立刻着手加固北方防线,越后的‘毘’字旗就杵在百里之外的边境,她不敢掉以轻心。
但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北面的越后大营不进不退,像是生了根。
正常。
太正常了。
她讨厌正常。
因为正常往往意味着她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发生不正常的事情。
”主公——”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天守阁:”城外出现大量人影!”
北条氏康猛地转身。
她快步走到天守阁的窗口。
然后她看到了。
远处的丘陵上,尘烟升腾,大量人影从山道上涌出,粗略一看,起码有两三千人。
队伍的最前方——
一面白底蓝字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毘’。
北条氏康的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可能…北面的大营——?”
”根据一天前传来的最新消息,北面大营仍在!没有异动!”
传令兵的回报确认。
这绝不是北面那支,是另一支。
从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出现的另一支越后军。
”那个疯女人,竟然兵分二路?!”
北条氏康一拳砸在窗框上。
木框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她的手在发抖。
愤怒。
以及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屈辱。
她被武田送回来才几天?伤还没养好,防线还没完全稳固——上杉谦信就直接出现在了她家后门口?
上杉家哪来的那么多可动员之兵?
上杉家统治的地盘虽然不小,横跨越后、上野两国,但这两国虽然面积比起一般的令制国要偏大,却其实并不肥沃,人口不多,刨除本土守卫的必须,可动之兵也就在三四千之间。w#anz+h!engshuku.com
这在东瀛碎成一片,一城一州都能算是一国,且经历了近百年战乱攻伐,人丁户口稀缺的这个时代,并不算少了。
然而现在,上杉谦信,却又‘变’出来了两三千兵力。
她哪来的?
但不管如何,北条氏康也都只能正视眼前。
”全城戒备!抽调城内巡逻警卫上南墙!”
她的命令又快又急。
但她心里清楚——小田原城的主力在北方,城内只留了不到五百守军。
五百人守一座城。
面对两三千人的攻势。
虽然小田原城号称关东第一坚城,但那是在满编守备、至少千人,将四方城填满的前提下。
现在——
”来人!立刻向北方武藏防线传令,抽调一半兵力回援!”
”但是主公,武藏国的越后大营——”
”那是牵制!这边的,肯定才是真的!快去!”
是的,既然眼前出现的兵是真的,那么北面的上杉家军团,肯定才是假的。
传令兵滚了出去。
北条氏康扶着窗框,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毘’字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然后——大地再次震动了。
这次不是从北面,是从西面。
沉重的、有节奏的、像巨兽心跳一样的震动。
那是她听过两次的声音。
铁蹄。
重甲骑兵的铁蹄。
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从西面的山丘后升起。
风林火山。
武田赤备。
又来了。
武田赤备的出现让战局又一度骤变。
一如上杉谦信所知晓的那样。
武田信玄也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战况,一有不对,立刻出手。
她所遵循的战法是昔日从天朝传来的风林火山四字真言,是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而这,
既是其疾如风。
接下来,更将是,侵略如火。
三四百骑重甲骑兵从小田原城西侧的丘陵上涌出,马蹄踏碎了干燥的秋土,扬起的尘烟像一道赤红色的浪。
风林火山的大旗在风中翻卷,带着甲斐特有的粗犷与不讲道理。
领军的还是山县昌景。
深红色的贴身铠甲裹着那副夸张的身材,红发束成粗壮马尾在身后狂甩,骑在通体漆黑的巨马上,手中短柄石锤已经高高举起。
赤备骑兵没有冲向小田原城。
而是直接杀向了正在逼近的上杉军。
三四百骑重甲骑兵对两三千步兵——在正面碰撞中,这个数量的重骑足以将对方的阵型撕碎。mij*i`ashe.com
上杉谦信站在军阵的中央。
白色僧袍,轻甲,白纱巾覆头。
她看到了西面涌出的赤备骑兵,看到了那面风林火山的旗帜。
没有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紧张。
她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全军——后撤。
命令干脆利落。
五百亲卫立刻转向,阵型毫无混乱地向后收缩。
跟在后面的一千五百青壮年民力则被亲卫们迅速引导着退向两边的丘陵。
撤退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像是被打跑的仓皇逃窜,倒像是预先排练过的战术动作。
山县昌景的赤备追了上来。
黑色巨马嘶鸣着冲入上杉军的殿后部队,石锤横扫,梵文亮起金光,数名殿后的足轻被气浪掀飞出去。
但她只追了百步就勒住了马。
停了。
不是追不上,是不能追。
山县昌景坐在马背上,眯着那双天生上挑的眼睛,看着正在有序后撤的上杉军。
她在看那些撤退路线上的东西。
拒马,木栅。
简易的壕沟。
那些东西出现在了丘陵的缓坡上——上杉军在逼近小田原城的过程中,一边行军,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搜刮了沿途各个‘领主’的私库,以此修建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不是用来围城的,是用来防止被追击的。
而且那些工事的位置选得也恰到好处——卡在两座丘陵之间的狭窄通道上,正好堵住了赤备骑兵冲锋的路线。
重甲骑兵最怕什么?
拒马加壕沟加狭窄地形。
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这帮人…”
山县昌景骂了一句。
但也并不意外地拨转马头,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回到了小田原城西侧。
上杉与武田,谦信与信玄、包括他们的麾下,交手多次,也从来都了解对方的作战风格。
…
小田原城内,天守阁伤。
北条氏康看着南面上杉军后撤的方向,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她也看到了那些工事。
上杉军撤了,但工事还在。
那些拒马和木栅就那么立在小田原城南面的丘陵上,堵着从城内出击的路线。
”她在来的同时…修了一道墙?”
北条氏康喃喃自语。
旁边的家臣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看。
”主公,敌军并未远去,只是退到了三里外的高地上。”
”她在那里驻扎了?”
”看起来…是的、而且看起来其中大部分都只是民夫,连足轻都很少。”
北条氏康沉默了。
上杉谦信没有攻城。
甚至从头到尾,那两三千人就没有做出过攻城的姿态。
她只是走到了小田原城的南面,亮了一下旗帜,然后在武田赤备到来之后从容后撤。
后撤的过程中还顺手修了一排防御工事。
这不是攻城。
这是——筑垒。
她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带来的,还大部分都是…民夫?
北条氏康眉宇颦蹙,却又在骤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骤变。
”快!”
她急忙说:”将刚刚派出去要求北方军回援的斥候追回来!”
让北条家一半的军队回援。
她意识到了,上杉谦信带来的大部分是民夫,那就意味着位于北方的上杉军不是疑兵。
那更代表,他们极可能必然会趁势而出,将在回援途中的北条家一半兵力歼灭的!
上杉谦信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吗?
北条氏康面色苍白,对此毫无信心。
…
另一边的城外。
武田赤备的临时驻地。
山县昌景翻身下马,深红色铠甲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走到一顶刚搭好的简易帐篷前,掀开帘子。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
不到二十岁,深红色长发如瀑铺在身后,面容端正带英气。
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素色和服,领口敞开,锁骨和肩线的弧度在光线中毫无遮掩。
武田信玄。
甲斐之虎没有穿甲。
她靠在行军用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从附近溪涧里灌的凉水,正慢慢喝着。
”追上了?”
”没追。”山县昌景走进来,单膝跪地。
”为什么?”
”她在路上修了拒马。”
武田信玄放下水碗,目光落在帐篷外面。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南面丘陵上那排新修的木栅和拒马。
沉默了一阵。
”昌景。”
”在。”
”你觉得谦信这次来,是为了打小田原城?”
山县昌景想了想:”…不像。”
”哪里不像?”
”两三千人攻关东第一坚城,就算北条主力不在,也不是几天能打下来的,遑论那群人大部分还只是一群民夫、那个女人不会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那她在做什么?”
山县昌景抬头,看着自家主公。
武田信玄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外面那排工事。
拒马,木栅,壕沟。
不是围城用的。
那更像是——隔断用的。
隔断小田原城与南面相模地区的联络通道。
再加上北面百里外那三千人的大营,堵住了武藏国北部。
南北两端,各有一道‘墙’。
武田信玄的手指敲在水碗的碗沿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她不是在攻城。”
信玄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字一顿道:”她是在围地。”
山县昌景愣了一下。
”刚刚有斥候来报,北条氏康那个蠢女人,被上杉谦信这么一吓,直接就派人让北条家位于北部的守军一半回援。”
”虽然她这会儿估计已经是反应了过来,但命令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只有一半的北条守军,必定会被上杉的军队趁机歼灭,之后剩下的一半也会被击破。”
”北条没有了防守北方的势力。”
”上杉家那三千人却还在,且恰到好处地堵在了武藏国的北方出入口。”
”眼下的这些工事更直接隔断小田原城、相模国与武藏的联络——她把武藏国从关东的版图上切下来了。”
武田信玄的声音不急不缓,明明眼前没有地图,但她却将一切娓娓道来,如掌上观纹:
”她来这里,只是过来吓一吓北条的,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相模,不是这座城。”
”是武藏。”
”整个武藏国。”
山县昌景的脸色变了。
武田信玄对此也只能叹了口气。
虽然她看出来了,但其实有点晚了。
她只能来驰援这里,却绝对赶不到北方去阻止——那些拒马横在那里、更能一眼看出来是上杉谦信为她的赤备军,这战国时代非常稀有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一只重骑兵准备的。
有它们在。
赤备军,就没办法过去、绕路更来不及。
看起来,这次,还是被上杉谦信抢先一步了…
武田信玄心想。
但也就在这时,骏马疾驰,有骑兵自西北而来——快马来报!
”上杉家北部兵马,全军覆没。”
武田信玄:”!?”
上杉谦信的南北两墙…这就塌了!?
…
这一刻,这一度。
神户光,更已在武藏国内部。
等着上杉谦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