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夜色冉冉依旧深沉。d+u#a+n&qin`gs+i-.%or#g
前一度的寂静深邃,却在这刹那间,被从北面而来的军队所撕扯打破。
上杉谦信的瞳孔随之凝固。
三鳞纹。
北条家。
那面旗帜在夜风中展开的一瞬间,她就已经明白了——从北面来的,不是她的三千人。
是北条的兵。
那她的三千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几乎是在同时,一名携带着毗沙门天令旗的骑兵策马而至、那是上杉谦信片刻前派出去联系北方军队的斥候。
他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侧翼冲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主公——北面大营…全军重伤溃败!四位神器大人被迫带残部北撤,直江大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在战场上,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任谁也都知道。
要知道,直江兼续可没有神器之力。
但谦信却没有立刻回答斥候。
她的目光越过那面三鳞纹大旗,越过北条家千余人的阵线,落在了更远处那个站在缓坡上的灰衣身影上。
神户光依然站在那里。
赤红鬼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战斗姿态。
只是站着。
但只是刹那间,上杉谦信也就想明白了自己如今面对的局势…跟她设想的,完全不同。
她的前方,本该布置北面的三千人被打散,在她的计划里,本该因为分兵而被她的军队吃掉的北条反而顺利南下,并在这个过程里、在此刻,恰好堵住了她此刻北返的路。
而她的身后,却又是北条家的大本营、相模国。
更是武田信玄的赤备军短暂驻扎所在。
一前一后。
全是敌人。
或者说——全是等着她犯错的人。
本该包围敌人、切割武藏国的她,也竟然沦落到了被反包围的境地!
五百亲卫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车悬之阵再次收紧,长枪手将枪尖朝外,弓手搭箭上弦。
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不是恐惧——越后精锐不知恐惧为何物。
是困惑。
他们不明白,
明明是来包围别人的。
怎么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反而被包围了?
而在亲卫们的困惑还没持续太久的时候,又一名斥候赶来。
不是从北,也不是从南。jinwanc&hiji$.com
而是从东北方向、从上杉家本部所在的越后之国,穿行上野,迂回而至。
带来的,更是从越后本土快马接力传来的急报。
骑手身上的甲胄沾满了海水的盐渍,面色灰败。
”主公——关东代管仙桃院大人急报——”
”越后北部海岸遭遇大规模登陆!敌军打的是今川家的旗号,兵力估计在五千以上!”
”春日山城已经进入戒备,但城内守军不足千人——恳请主公速回!”
”!?”
…
与此同时。
武藏国以北的上野国往北。
越后国,北部海岸,夜色茫茫,海面上灰白色的浓雾像是一道天然的帷幕,将海岸线与外海隔绝开来。
然后,帷幕裂开了。
一艘,两艘,十艘——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从雾中驶出,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武士。
船帆上没有绘制家纹——这是刻意的。
但那些船只的造型,是典型的骏河船。
宽底平舷,适合在内海航行的中型安宅船与小型关船混编,船头包铁,船尾插着临时绑上去的竹竿旗杆。
旗杆上挂着的布条在海风中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字。
‘今’。
今川。
骏河今川家的船队。
东海道最大的水运力量。
第一艘船撞上沙滩的时候,船底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木板与砂石的碰撞震得整条船都在晃。
跳板放下。
披甲的足轻从船上涌出,踩着湿漉漉的沙滩,迅速展开阵型。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
只有密集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第二艘船靠岸。
第三艘。
更多的船只从雾中驶来,像是从海底冒出来的一样,一艘接一艘。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
三千,四千。
最终停在了五千左右。
今川义元几
乎把能动的兵力全拉了出来——骏河、远江、三河三国联合征调,再加上从附近小领主那里借来的船只。
五千人,数十艘船,从骏河的港口出发,沿内海一路北上,绕过佐渡岛南端,最终抵达越后的北部海岸。
整整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不是临时起意。pfw|xw.net
这是神户光在箭台原与今川义元达成协议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筹划的事情。
他给今川开出的条件之一——今川军在遇到超自然战斗时无条件听从其指挥。
而指挥的第一条命令,就是这个。
组织船队,沿内海北上,绕至越后后方,待命。
等他的信号。
信号的传递方式也不复杂。
今川军中,混着几只小妖怪。
是二十三鬼中被他特意留下的三只——一只能钻入水中的河童,一只虽然飞不高也飞不远但能飞行的独眼小僧,以及充当首领的狸猫精。
狸猫精能通过‘畏’,接收神户光的指令,再传达给今川军的将领。
虽然不够精确,有时候还会传错话,但大方向没问题。
这是将近一个月的提前布局。
从他答应今川义元那一刻起,这颗棋子就已经落下了。
…
骏河国,今川本城。
今川义元坐在天守阁最高层的御座上。
十二单和服层层叠叠,今日穿的是深紫与金色交织的华贵款式,领口紧束着纤细的脖颈,发间那只黄金蝴蝶饰在烛光下闪烁。
她手里握着一把绘松鹤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面前跪着一名刚从北方赶回来的传令武士。
”…五千人已全部登陆越后北部海岸,目前正在建立滩头阵地,春日山城方向已有骚动。”
”知道了,退下。”
传令兵退出。
纸门关上。
今川义元放下折扇,闭上眼睛。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
”哈。”
她笑了一声。
很轻,压在喉咙里。
那五千人可是她能抽调的极限了,实控的骏河国内部防务甚至几乎被掏空,留守的兵力连一千都不到。
万一武田趁机来袭,她连抵抗的资本都没有。
五千人的兵粮、船只、沿途补给,更花掉了今川家半年的储备。
还要绕那么大一圈。
还得让那几只歪瓜裂枣的小妖怪跟着军队走——
她,今川义元,堂堂骏河国主,东海道的霸者,被一个妖怪指挥得团团转。
连出兵的时机都不是自己定的。
”混蛋鬼神。”
她又骂了一句。
但嘴角是翘着的。
因为她也看到了另一面——
那个自称毗沙门天化身的越后女人,那个曾一度让她在战场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军神,此刻的后方正在被她的军队踩在脚下。
上杉谦信。
你也有今天。
今川义元重新拿起折扇,掩住了嘴角。
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统天下什么的…虽然被那个家伙拿捏得很不爽。”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
”但——嗯,至少方向没错。”
…
今川。
五千人。
登陆越后。
这三组信息像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越后兵的心里。
不只是被反包围。
他们身后的大本营,甚至更已直接被人、兵临城下了!
春日山城——那也正是越后的根基,是上杉的本家,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后方。
而现在,骏河今川家的五千大军,正踩在他们家的门口。
亲卫们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没有溃散,只是…动摇。
人心的动摇。
但这已经足够了。
五百人凝聚的信仰之势——那股浓缩到能比肩数千普通士兵的军势力场——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上杉谦信感觉到了。
她站在月光下,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白色僧袍的衣摆翻卷如浪。
前后包围。
三千人溃败。
直江兼续被俘。
越后被袭。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站在缓坡上的灰衣身影。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今川的船队,是你的手笔?”
她开口了,声音依
然没有起伏:”看路程,从骏河出发,应该是沿着内海北上——你至少、在一个月前就让他们出发了。”
神户光没有否认。
”对。”
”是你跟今川义元达成协议的那一天?”
”对。”
”看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我。”
”也对。”
神户光的回答干脆到不像是在战场上的对话,倒像是在核对账目。
谦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一个月前,箭台原之战,神户光与今川义元达成协议——那是公开的消息,她的间者早就传回了大致内容。
当时她没有在意。
以为那只是妖怪在给自己找靠山。
但现在回头看——
那个协议,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对付她的。
调动今川的船队沿海北上,绕至越后后方——这需要对内海的航路有清晰的认知,需要计算潮汐和季风的方向,需要知道一个月的航行时间能否在她南下合围之前到达越后海岸,更需要…超自然力量比如小妖怪中的河童暗中卷动海流的协助。
她跳过中间节点去打北条后方,以此切割武藏国。
他却直接将计就计,跳过她的前线,让北条来打她的后方,更早就准备好了,让今川去打她的老巢。
这也赫然才是跳岛。
真正的跳岛。
而且比她跳得更远、更狠、更彻底。
她只跳了一步——从武藏跳到相模。
他跳了两步——从武藏跳到越后,从武藏跳到她的身后。
当然,除此之外,上杉谦信,也更在意一件事情。
”你故意将这些消息压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来动摇我的军心么?”
先后多个消息。
每一个都极具重量。
却同时传来。
这也显然不是巧合,而是神户光在有意阻断信息的渠道,让上杉谦信,没能提前察觉。
当然,阻断消息渠道其实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只是这位越后之龙对于自己的谋划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此刻,才恍然惊觉。
自信到此时,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淡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意外。
彻彻底底的,意外。
”你竟然,真的提前计划了这么久了。”
是的。
这毫无疑问,才是神户光的手笔。
将计就计,加上、事先准备的手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上杉谦信会卷土再来,从一开始,与今川义元签订协议,就有着防备上杉谦信的成分在内。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做任何准备?
现在。
”是你输了。”
”你能跳岛,那么,我自然、也能。”
论其所谓的大局观,源自后世的神户光,也还真不比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