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国，枫之村，神社内部的正殿。ｊ#i*ｎｃhｅｎｇｈｂgｃ~.~ｃｏｍ
晨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神户光坐在正殿的台阶上。
赤红鬼面摘下，搁于膝盖旁边，露出那张苍白俊朗的面容。
他在等，也更在看。
看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女的乐子。
直江兼续。
深蓝色的轻甲比起之前更歪了，白色的阵羽织也直接皱成一团，纤细年轻的少女曲线在布料的裹紧下显得一片狼藉。
她的嘴里更塞着一团布条。
呜呜呜地叫唤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那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愤怒。
之前发生的事情自不必多说。
在拥有关东大地支援的情况下，神户光无视了军势压制下带来的多倍消耗，干脆利落地将上杉家南下的三千人、尽数打伤乃至致残，而后尽数驱逐——全数击溃。
拆了上杉谦信立于北面的这面墙。
在这过程里，也就那四个神器转世的姬武将稍微麻烦了一点，但在神户光源源不断的力量之下，依旧只能败退。
只可惜没办法做到生擒。
考虑到杀戮带来的怨念可能会给京都妖怪再一次的可乘之机，他也没有直接吐露。
神户光最终，只生擒了直江兼续这个并非神器转世的敌人大将。
但这已经足够了。
三千个伤残人士，给予越后国的打击绝对是恐怖的、甚至比三千个死人更大。
这种伤势，即便在这个世界，也不是轻易就能恢复的。
那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大到哪怕一国大名也绝无法承受。
再加上直江兼续这个大将被生擒，越后国上杉家的未来几乎可以一眼看见、是绝对的一蹶不振，哪怕勉强存续，也绝不能发动第二次的南下。
之后就是现在的局面。
是此刻。
桔梗站在正殿的门口，长弓靠在门框上，白衣红袴在晨光中素净分明，乌黑的长发以白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听完了神户光的转述——北面大营只是诱饵，以及跳岛战术的谋略。
跟神户光以一己之力，击溃三千将士、只伤不杀以力破局的结果。
巫女的面色微凝，也自然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段。
那曾用来应对鬼童丸的手段…
他又是一个人扛了下来。ｎ~y~ｄ&ｘ#ｓｗ.ｃｏｍ
就像之前独自解决四方妖魔一般。
”你累了。”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清冷如常，但选择的话题暴露了心思。
大地的支援能为神户光提供源源不断的妖力，然而精神的损耗却又是必然的。
”还好。”
神户光靠在廊柱上，倒是毫无所谓：”稍微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桔梗没有接话。
她微微侧身，白色发带的尾端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一截纤细的脖颈在衣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接下来——”
她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一起。”
只有两个字。
却让台阶上那个苍白俊朗的鬼武士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被人关心着的那种笑。
”好。”
桔梗的耳根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但她的面容依然维持着那份一贯的清冷。
柱子上的直江兼续呜呜叫得更大声了。
偏殿方向也更传来脚步声。
红叶和牡丹从纸门后面探出脑袋。
两人看到被绑在柱子上呜呜叫的直江兼续，对视了一眼。
面面相觑。
”这…这是谁？”牡丹小声问。
”敌方大将。”神户光随口回答。
”…”
红叶的嘴角抽了一下，拉着牡丹缩回了偏殿。
纸门关上。
里面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户光大人…好像越来越过分了…”
”嗯嗯…”
神户光没理会她们。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桔梗也跟他依靠在一起，一起看着。
他们都知道，上杉谦信一定会北返。
一定会回来。３８ｋａｎｓhｕ&.-ｎ$eｔ
会回到这个她自以为给神户光编织好的囚笼、实则，已经成为了她自己陷阱的所在。
他们也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
是日，入夜。
武藏国南面
丘陵起伏的山道上，五百越后精锐正在夜色中沉默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甲片轻微的碰撞。
队伍的最前方。
上杉谦信依然独自走。
白色僧袍的下摆沾了露水和泥土，白纱巾遮去了半张脸，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背后，夹杂其中的几缕黑发随步伐轻晃。
她的脚步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散步。
她也不需要急。
她相信，自己安排在北面的三千人已经开始往南推动，她只需要按着节奏走到位就行。
她也已经能感受到那从北面而来的整齐脚步声。
那毫无疑问，是一只军队。
按照计划，如今位于北方的、也只有她的军团。
但走到一处山脊转弯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空气变了。
有雷，还有血的气。
很薄，但她感觉到了。
站在山道拐角的少女军神，抬起了眸子，缓缓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缓坡。
缓坡顶，一道身影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一样。
灰色衣袍，苍白长发。
赤红鬼面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紫色的电弧在他周身无声跳跃，村正的刀柄被握在手中，但没有出鞘。
他就那么站着，挡在了五百人前进的路上。
”又见面了。”
神户光的声音从鬼面下传出。
上杉谦信的脚步没有停太久。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与神户光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步。
身后的五百亲卫无声地展开阵型。
长枪手在前，弓手在后，动作整齐得展开了阵势。
那是名为‘车悬’的阵，层层散开，团团环绕，是这个时代，唯有上杉谦信方能指挥得动的复杂军法。
神户光对此却毫无反应，只是垂落猩红的眸。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谦信旋即开口，语气和昨夜一样平淡，像是萍水相逢的友人对话：”你知道我会从南面回来？”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你孤身一人来枫之村的那一晚。”
神户光的声音不急不缓，更确切无比。
上杉谦信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却浮现出了与之前不同的兴趣。
不是对战力，而是，对他的想法。
”你看穿了我的布局。”
她说。
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神户光，确实看破了她的战略、战术，看出了她的‘跳岛’。
她的红唇轻启，也问：”你来这里，是要拦我？一个…‘人’？”
”拦不住。”
神户光摇头，很坦诚：”而且，五百精锐加上你本人，我一个人在正面对抗不划算。”
”那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谦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看看你到底有多认真。”
故意说话喘大气的神户光将手从村正刀柄上松开，交叉抱在胸前：”如果你只是来打仗的，那没什么好说的，打就是了。”
”但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是在行'神之义'——”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就请你想清楚，你身后那些人，有多少是真的信你，又有多少只是被你裹挟着往前走的流民。”
”如果他们因你我而死，那你，又如何称得上，‘佛’？”
神户光这是在动摇对方的‘军心’。
信仰起源于人气，人气起源于聚众而成的‘势’。
若能破坏对方的‘势’，接下来，也会更容易一些。
就像他前面用亡灵做过的事情一样。
只是上杉谦信不会被亡灵吓到。
她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月光下，纱巾的边缘被风吹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精致，英气，淡漠。
一如之前地，像一尊不带感情的佛像。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前面那一晚多了一些。
”有意思。”
她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抬手。
五百亲卫停住了脚步。
”全军原地休整，等待北面到位。”
命令下达。
士兵们无声地席地而坐。
看起来，毫无动摇。
神户光鬼面下啧了一声，心想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谦信本人则继续看着神户光：”你不打算跑？”
”跑不了，也不需要跑。”
神户光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上杉谦信点了点头，更表示理解。
南北合围一旦完成，以眼前妖怪的速度当然可以突围，那位巫女桔梗也可以。
但枫之村的村民走不了。
她不会丢下他们。
他不会丢下她。
上杉谦信再问：”那么，你也依旧不打算投降？”
”废话。”
谦信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月光下，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称得上是笑。
”那就等天亮吧。”
她说：”天亮之后，两军合围，一切，就都会清楚的。”
话已至此。
那么。
”你等不到的。”
神户光也终于决定不装了，他摊牌了：
”现在的你，是在孤军奋战。”
”被包围的不是我们，而是…你。”
这样的话语里。
那上杉谦信所一直能感应到的，来自北方的脚步声，终于迫近了，也终于进入了视野。
远处的烟尘漫天之间。
更见北条家的三棱旗帜，豁然展开于夜色之下。
带来，相模北条氏的，千人之军！
上杉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