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令制国，是东瀛自古沿用的行政区划。ｘ*ｓ+ｈａnｊｕ*ｅ.`ｃｏｍ
天下六十余国，每一国设国司治理，拥有独立的税收、兵役和司法体系，而到了战国时代，各国国司早已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以武力割据一方的大名。
虽然名义上仍需接受京都将军府的认可，但大名对一国之地拥有实际统治权。
武藏国，关东平原的核心，东西四百里，南北一百六十里、比神户光‘生前’所在世界要大、很多原本不接壤的地方接壤了，很多本无法从某个方向能走的路也变得能走。
其人口在当今关东诸国中位列前三——虽然因为存在着妖怪等原因，在人口方面倒是没有比神户光原来的世界多，甚至反而可能更少、也更集中。
它的北部连接上野，南部毗邻相模，西面是甲斐，东面是下总与上总。
这是交通要冲，更是四战之地。
北条家数代经营才拿下这块地，如今要交到一个妖怪手里？
神户光靠在廊柱上，赤红鬼面覆上了面容，掩盖住了那张九变之后逐渐‘活’过来的脸上略微浮动的思绪。
只剩下一双紫纹的鬼瞳，透过面缝看着对面这位相模之狮。
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北条氏康此行的时间节其实刚刚好了。
而封国武藏这四个字，乍听起来是天大的诚意，但仔细一想——却也更，耐人寻味。
”你的北方守军，被上杉吃掉了多少？”
神户光没有绕弯子。
是的。
虽然神户光成功识破了上杉家的分割战术、还一次性击溃三千兵马，拆了上杉谦信的墙，但北条家依旧是有损失的。
仔细想想也是，但若真的一点损失都没有，上杉家那三千兵马怎么能安安稳稳扎在武藏国北面？
在神户光前往上杉营地之前，他们肯定已经跟北条家的兵力打过了。
并且，大获全胜。
北条氏康的折扇在膝上敲了一下，停了。
”四成。”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再次抽了一下，但语气还算能稳得住。
四成。
北条家部署在武藏国北部的主力，在上杉谦信南下里，损失了四成以上。
原本也就只有三千人不到，如今，只剩不到两千人。
这样的兵力，短时间内已无力维持北部防线。
毕竟，南面也还需要要防备今川，更还要防备名为援手实际也是一直虎视眈眈的武田那边捅刀子！
也就是说，武藏国现在是一块北条家守不住的地。ｗａ%ｘ^ｓ-ｗ.=ｃ^ｏｍ
留在手里，是负担。
如果‘上杉谦信’回复元气，再次南下，那么第一个吃掉的是这里…虽然那需要的时间估计会很长。
如果武田信玄突然倒戈，武藏国也将岌岌可危。
与其被人抢走，不如交给一个能守的。
那样，至少名义上，武藏国还能归属于北条。
比起有神器之将的关东另外两家，北条氏康也是真的憋屈。
可以说，越后之龙、甲斐之虎、相模之狮——这关东的所谓‘龙虎狮’三家里，她这位相模之狮是最是憋屈的一个。
不过换句话说，能以非神佛之躯维持均势，她的能力也是足够了的。
敢于决断，更能够取舍。
”所以这不是封赏。”
神户光的声音从鬼面下传出，语气平淡，却将北条氏康的底牌翻了个干净：”你这是在甩包袱。”
”你守不住武藏，又不想让它落入其他势力手中，所以找一个能挡在前面的，把它'托管'出去。”
”名义上还是北条的地盘，实际上由我来守，由我来扛。”
”你坐在小田原城里，进可以说武藏还在北条治下，退可以把上杉的进攻压力转嫁给我。”
神户光的条理清晰，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算是在坐地起价。
于是正殿里安静了一息。
于此，北条氏康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彻底搁在了膝盖旁边。
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尴尬。
长发下的紫色双眸直视着赤红鬼面，嘴角反而翘了起来，那种笑容带着被看破后不装了的坦然。
”说得没错。”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武藏我确实守不住，至少短期内守不住，但这块地对北条家又极其重要——它是相模的北大门，武藏丢了，相模就是前线、需要同时面对两边的压力。”
她换了个坐姿，深紫色和服的衣摆在木地板上铺开，头发垂在略
有起伏的胸前。
”但你想想，这对阁下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你眼下就在武藏国境内，也明显是以这边作为据点，如果上杉谦信再次下次来，不管武藏归谁，你都得打。”
”区别只是，是以一个孤立的妖怪据点面对上杉家两国之军，还是以一国之地的资源，与其对垒。”
”粮草、人力、情报——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弄不来，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国的量。９5ｘ^ｉａｏ&ｓｈ=ｕo.ｃｏ~ｍ”
”这是共赢。”
共赢。
今川义元用过这个词，北条氏康也用了。
这个时代的大名们，各方面，其实都比他想象的要务实得多。
面对一个‘妖怪’，只要是能交流的、只要是有利益的，也都能不留余地的拉拢。
虽然这样的妖怪其实各方面都要少之又少就是。
大多数小妖怪不开发大脑不会有智慧，强大一些的妖怪也往往不会与成建制的人类势力为敌或者为伍。
甚至如果没有桔梗在侧，神户光同样并不想参与到人世的纷争——那虽然有好处，但完全等同于火中取栗，一个不小心就玩炸了。
好在，他有桔梗。
能应对来自人类法师方面的压力。
他还有关东大地的支援，能应付国家军势的压制。
在这之间，神户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也很有道理。
枫之村在武藏国腹地，上杉肯定是不会再来了、但还有京都那边的势力，一旦他们来袭、他跑不掉，也不会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拿到整个武藏的资源来备战。
但…
他依然不会要武藏国。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个妖怪领有一国之地——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
西国的犬大将，就具有一国之地、坐镇关西之国，哪怕如今其身死，国却依然未灭，留下的遗孀部众也依旧众多，是人类一方哪怕集结上万大军都无法对抗的势力。
极东国据说也有妖国。
往前说，昔日的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甚至一度占据了京畿之地的丹波国，大岳丸同样也是一国之主。
但那都是真正的大妖怪、甚或是大妖怪里面的顶级存在，极可能接近于妖王级别，且麾下还有其他大妖怪效力。
而他，连大妖怪的门槛都没触及。
消息传出去，整个关东乃至东瀛的退魔师、阴阳师、各路寺庙神社都会把矛头对准他。
京都的阴阳寮更不用说，之前就有消息传出正在考虑下达各国自行清剿妖魔的勅令。
他现在不需要这种关注度。
至少现在，不行。
同样的，如果实力足够，神户光并不吝啬于对这个时代民众进行双赢的庇护，但他对于治理、政治之类的，毫无兴趣。
这是个体武力至上的时代。
哪怕群体实力依旧不容忽略，神户光追求的，也并不是那个。
所以。
”武藏国我不要。”
北条氏康的眉头动了一下，便听神户光接着说：”但你可以给我别的东西。”
神户光伸出手指：
”跟今川那边一样的条件——我的二十三鬼夜行，在北条家的势力范围内，也要得到认可，武藏和相模两国之内，为它们建祠、编传说、让领民供奉。”
”让我的妖怪们，能在你的地盘上收集'畏'。”
第二根手指。
”作为交换，如果上杉谦信再次南下，我替你挡。”
他顿了一下，心想自己这算不算‘白嫖’？
但还是接着说：”反正她来打武藏，我也得打，这同样是共赢，不需要你把一整个国封给我那么夸张。”
北条氏康的折扇又拿了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你果然跟传闻一样，比今川义元那个女人还精明。”
她的评价很直接。
今川义元被神户光拿捏得咬牙切齿才答应的条件，眼前这个妖怪反过来主动开出来了——而且只要最核心的部分，不要那些会引火烧身的虚名。
”一点都不像那些满脑子只有杀戮的妖怪、难怪能将上杉谦信打至下跪！”
北条氏康感慨了一句，旋即收敛了表情：”这些条件我都答应，而且，除此之外，我还要再加一条，再给你们，更好的条件。”
北条氏康站起身，深紫色和服的裙摆从地板上滑落，她走到正殿门口，转过身来。
一字一顿，也更，掷地有声般地说：
”这座枫之村的神社。”
她指了指门外鸟居的方向。
”我要让它，成为武藏和相模两国本地的神道教中枢。”
殿内再次安静了。
红叶和牡丹的两颗脑袋从偏殿纸门后面完全伸了出来，嘴巴张成了o形。
柱子上的直江兼续也已经不只是瞪大了眼睛，更，张开了嘴巴。
北条氏康继续说：”今川义元在骏河给你的妖怪建祠立传，做得已经够大了，但我要比她更进一步。”
”不只是建祠，不只是供奉小妖怪。”
”我要正式上呈京都神道总社，将这座神社升格为两国神道中枢，把你——鬼神户光——奉为正神。”
”不是民间自发的怪谈传说，也不是今川义元以自身名义所建立的，一家守护神，而是我，是北条家，以国主之名担保的、上报中枢，经由神道教正式认证的正神。”
正神。
在东瀛的信仰体系中，‘正神’与一般的土地神、山神、妖怪传说有本质区别。
正神受国家级别的神道机构认可，拥有正式的神号与社格，其神社享受官方供奉与维护。
成为正神，意味着他收集到的就不再只是‘畏’——还有‘信’。
畏与信，一体两面。
恐惧与敬仰，都是人心的具象化。
对妖怪来说，畏是力量的来源。
而信——那是连神佛都在汲取的东西。
这一度，也连神户光，都有些震动了。
这个女人…
”你疯了。”
神户光说。
”我很清醒。”
北条氏康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上杉谦信有毗沙门天，武田信玄有不动明王，我北条家什么神都没有，但我现在，可以自己造一个。”
她合上折扇，转身走出了正殿。
”回去之后，文书就会发往京都。”
”至于你接不接——”
她侧过半张脸，长发在肩头飘荡开来：”你没有拒绝的理由，对吧？”
脚步声顺着石阶向下，渐渐远去。
神户光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道深紫色的背影穿过鸟居，消失在村口的山道上。
桔梗走到他身边。
白衣红袴在晨风中贴紧了身躯。
”正神。”
她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漆黑的双眸看着他。
神户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鸟居的匾额上——那块陈旧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或者说。
这一座神社，本也就是没有神的乡间野社。
不过今后，要变了。
”看来这座神社…”
他摘下赤红鬼面，露出苍白俊朗的面容。
”要换块匾了。”
就如北条氏康所说的，对于这样的双赢，这样的大手笔的感谢与拉拢，神户光并没有拒绝的理由。